养心殿伺候的宫人从来都是轻手轻脚的,连喘气都压着音量,可此刻那脚步又重又急,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啪嗒啪嗒响,一路从殿门冲到了内殿门外。
李玉的声音隔着帘帐传进来,压不住的慌乱,
“启禀皇上,永和宫来人急报,玫贵人胎气骤然大动,腹痛不止,怕是要生产了!”
锦帐内原本温软旖旎的气氛瞬间碎了个干净。
皇上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中衣散乱的领口。
他扭过头看向帘帐的方向,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玫贵人怀胎方才八月,距足月生产尚有两月之久,如何会突然发动?”
没有人能回答他。
殿外的李玉躬着身子没敢抬脸,只又补了一句,“永和宫来人说,玫贵人疼得厉害,情形瞧着不大好,求皇上过去看看。”
皇上已经掀了被子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被那寒意激得清醒了几分。
宫人捧着衣物快步上前伺候他更衣,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回头看了榻上的阿箬一眼,语气急了些却依旧带着温柔的余地,“随朕一同前去永和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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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很深了。
深秋的风穿廊过殿,卷着枯叶和寒气呜呜地灌进来,把檐下悬着的宫灯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碎了一地。
永和宫内外灯火通明,可那些亮堂堂的烛火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的全是沉甸甸的惶恐和不安。
内殿的帘幕一层叠着一层,可白蕊姬的痛呼声还是穿透了那些厚重的锦缎丝绒,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人攥住了嗓子硬生生往外扯,凄厉得叫人心尖发颤。
八个月的胎儿仓促发动,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白蕊姬这些日子被虚火和药毒内外夹击,身子早已掏空了大半。
此刻她叫得一声比一声弱下去,可那微弱的惨呼反而比高声尖叫更让人揪心。
偏殿里候着的人不少。
皇后富察琅嬅来得最早,面上的镇定端方还在,可攥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如懿紧随其后到的,一进门便寻了把离皇上最近的椅子坐下,面上端着担忧和关切的神色,可目光落向阿箬的时候,总有一层薄薄的阴翳浮上来。
阿箬就站在皇上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她安安静静地立着,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
一袭藕荷色的宫装在满殿沉暗的颜色里显得清浅柔和,既不惹眼,也让人无法忽视。
皇上坐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每一声惨呼传出来,他的指节就收紧一分,眉心的竖纹越蹙越深。
偏殿里静得只剩灯花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如懿的目光第三次从阿箬身上掠过的时候,心底那团火终于烧得她坐不住了。
她看着阿箬稳稳当当立在皇上身边,看着皇上偶尔偏过头去低声跟阿箬说什么,看着阿箬垂首应和时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这些画面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眼皮上,扎得她整个人又酸又胀。
她凭什么站在这儿?如懿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一个刚晋封的贵人,位份跟产房里那个嚎叫的白蕊姬一般高,论资历论品阶,她根本不够格在偏殿里枯坐守候。
在场的人里,皇后,还有她娴妃,哪个不比阿箬位份高?
她一个区区贵人,跟着皇上寸步不离地候在这儿,旁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如懿垂下眼,心底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
她若开口让阿箬退下,既符合礼数规矩,又能当众压一压阿箬的气焰,让她知道,即便圣宠再盛,跟在皇上身边再紧,位份摆在那里,该守的本分一样不能少。
如懿端了端肩膀,清了清嗓子,但一开口,还是黏黏糊糊的口水音,
“璟贵人,此处由皇上和皇后娘娘坐镇,本宫也在此处等候你与玫贵人皆是贵人,品级相当,在这儿等着也不合礼数不如先回宫歇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落在阿箬身上。
阿箬没有动。
她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温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拂一拂便没了。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如懿,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准备听从娴妃的吩咐。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皇上动了。
皇上猛地抬起眼来。
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沉稳威仪的面孔,此刻已经被产房里一声比一声弱下去的惨呼折磨得绷到了极限。
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竖纹,眼底覆着一层压不住的戾气。
他本就满心焦躁,满脑子都是白蕊姬那凄厉的叫声和太医进进出出时凝重的面色,胸口的火气正找不到出口,偏偏这时候身边有人递了个引子过来。
“够了!闭嘴!”
皇上这一声厉喝来得毫无预兆,炸雷似的在偏殿里炸开。
满殿的人被震得齐齐一抖,连富察琅嬅端茶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如懿更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句“闭嘴”像是兜头泼了她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冻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皇上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
“都什么时候了,你反倒在这里纠结虚礼,针锋相对,处处针对!你若这般无事生非,心眼狭隘,看不惯任何人留在朕身边,那你不必在此候着,自己回宫去!”
字字如锤,砸得偏殿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如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紧接着又涌上一阵滚烫的红,红白交替,难看至极。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抖得厉害,指甲隔着绸布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酸。
皇上那几句话把她所有的心思都撕开了晾在日光底下,无事生非、心眼狭隘、处处针对,每一条都精准地钉在她方才那一番话的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