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的余音在地底隆隆滚过,整座魔渊如同风中残烛般簌簌颤抖。界壁上的金色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从细密的蛛网渐渐变成沟壑,暗红色的域外魔气顺着裂缝丝丝缕缕渗进来,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孔洞。林玄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扶着冰冷的殿壁才稳住身形,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色——那是刻在神魂深处的恐惧,跨越万古岁月依旧清晰。
“天魔皇……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金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滴落,“当年七位圣王联手,以命相搏,才将它斩杀在魔渊深处……怎么可能还活着……”
“七位圣王?”玄渊声音发紧,他执掌主域典籍多年,从未听过这段秘辛。太古之战的记载里,只提过林玄圣王镇魔渊,从未提过还有其他六位圣王,更没提过什么天魔皇。
“典籍里没有,是因为玄元刻意抹去了。”林玄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无尽的沉重,“万古之前,天魔皇率域外亿万大军破界而来,所过之处山河崩碎,生灵涂炭。太古七位圣王联手迎战,战了三月,死伤惨重,最后以六位圣王陨落为代价,才将天魔皇重创,打回魔渊最深处。本尊以身为阵,镇守入口,就是怕它没死透,再出来作乱。”
“本以为万古过去,它早该魂飞魄散了……”林玄苦笑一声,“没想到,它只是沉睡了。”
殿外的黑暗里,那双巨大的猩红眼眸静静注视着界壁后的众人,没有立刻进攻,却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淡漠。仅仅是目光的威压,便让在场众人喘不过气,修为稍低的士兵直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兵器都握不住。
李阳咬牙顶着威压,指尖的太初圣钥滚烫。他能清晰感觉到,界壁的力量在飞速流逝,如同冰雪遇骄阳。天魔皇甚至还没动手,仅仅是苏醒的气息,便在瓦解界壁。
“它还没完全恢复。”李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要是完全苏醒,这界壁根本挡不住它一眼。它在等,等力量慢慢恢复。”
“那也不是我们能抗衡的。”玄岳脸色惨白,他自视甚高,可在天魔皇的威压下,连魔元都在颤抖,“半步圣王在它眼里,和蝼蚁没区别。就算是圣王巅峰,也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撤。”李阳当机立断,“立刻撤出魔渊,回锁妖山。在这里待着,等它恢复几分力量,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界壁怎么办?”玄冲急道,“就这么放它在里面?等它恢复了,照样打出来!”
“现在留下来也没用。”李阳沉声道,“先回去,从长计议。它要完全苏醒,至少还得三月。我们还有时间。”
众人没有异议。没人想留在这鬼地方,面对那尊恐怖的存在。
“传令,全军撤退!玄煞将军,你带一万步卒断后,炸毁沿途通道,迟滞天魔追击。玄冲将军,骑兵开路,护送伤兵。青辰前辈,战魂殿后,掩护大军。”
军令快速传达下去,大军立刻动了起来。伤兵先撤,主力紧随其后,玄煞带着断后部队留在最后,开始在通道各处埋设炸药。
李阳和林玄、玄渊三人站在神殿门口,死死盯着界壁后的那双眼睛。
“它没动。”玄渊低声道,“就这么看着我们撤?”
“它在蔑视我们。”林玄苦笑,“在它眼里,我们都是瓮中之鳖,跑不掉的。等它恢复点力量,自然会出来。”
李阳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双猩红眼眸,转身道:“走。”
三人转身掠出神殿,跟上撤退的大军。
撤军的路走得异常艰难。
天魔皇苏醒的气息传遍了整个魔渊,所有天魔都躁动起来。原本躲在深处的高阶魔将纷纷出动,沿着通道围追堵截。大军边打边退,沿途的尸体铺了一路,有士兵的,也有天魔的。
玄煞带着断后部队炸塌了十几处通道,才勉强挡住大股天魔的追击。可那些体型小巧的影魔却沿着岩壁缝隙绕过来,不断偷袭殿后的士兵,夜里更是防不胜防。
“青辰前辈,影魔交给你了。”李阳下令。
青辰立刻带着残存的战魂迎上去。淡金色的魂体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点点星光,追着影魔厮杀。战魂本就克制魂体类魔物,影魔顿时尖叫着四散逃窜。
可没走多久,前方通道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不好!通道塌了!”开路的玄冲大吼一声。
众人赶过去一看,只见前方的通道被巨石彻底堵死,是天魔从上面弄塌的,想要把他们困在魔渊里。
“绕路!”李阳当机立断,“走西侧的矿道,我记得那边还有一条路。”
金沙立刻上前:“我带路!沙族的古籍里记载过魔渊的古矿道,能通到地面。”
众人立刻转向,跟着金沙往西走。
矿道狭窄崎岖,只能容两人并行,大军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缓慢前行。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魔晶,泛着暗红色的光,照得人影影绰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嘶鸣。
“是矿魔!”金沙脸色一变,“它们生活在矿道里,数量极多!”
话音未落,两侧的岩壁忽然簌簌掉渣,无数如同穿山甲般的矿魔从岩壁里钻出来,锋利的前爪闪着寒芒,朝着人群扑来。
“结阵!前后御敌!”玄煞立刻下令。
前后的士兵立刻竖起盾牌,长矛从盾缝刺出。矿魔虽然体型小,却异常凶悍,爪子抓在盾上火星四溅,还不断往盾上喷吐腐蚀液,陨铁盾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用火油!”李阳高声道。
士兵们立刻取出火油罐,点燃之后扔出去。
轰轰轰——
火油在矿道里炸开,火焰熊熊。矿魔怕火,顿时尖叫着后退,不少被烧得在地上打滚。
大军趁机快速通过。
好不容易走出矿道,回到魔渊上层的入口处,众人都松了口气。清点人数,这一路撤退,又折损了近万人,伤兵更是不计其数。
“玄煞将军,炸掉入口。”李阳沉声道。
玄煞点点头,下令引爆炸药。
轰隆一声巨响,魔渊入口的岩壁轰然坍塌,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将入口彻底封死。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天魔皇要是想出来,这点碎石根本挡不住。只是能多争取几天时间。
站在黑风岭上,望着远处的边境大地,众人心情都沉甸甸的。
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升腾的黑烟。村落、城镇,都在燃烧。天魔顺着各地的地缝钻出来,四处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隐隐约约传来。
“还是晚了一步。”玄渊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本以为封了魔渊主入口就没事了,没想到……”
“它苏醒的时候,震动了整个地脉,所有裂缝都扩大了。”林玄淡淡道,“这只是开始。等它力量再恢复些,不用亲自出手,麾下的天魔大军就能踏平边境。”
众人沉默不语。
之前还觉得是守边御魔,现在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足以覆灭整个世界的恐怖存在。
“先回锁妖山。”李阳打破沉默,“回去之后,立刻传令各地,所有能战之人,向锁妖山集结。所有百姓,向内陆迁徙。另外,玄渊上尊,麻烦你回主域一趟,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这不是边军的事,是整个混沌的事。主域要是不全力支援,谁都跑不了。”
玄渊点点头:“本尊知道。回去之后,本尊立刻请主上御驾亲征,举全国之力,共御天魔。”
他顿了顿,看向李阳:“守者,锁妖山这边,就拜托你了。”
“分内之事。”李阳微微颔首。
当日,玄渊便带着玄岳、玄真,还有部分中央军,匆匆返回主域。林玄则以残魂之身,跟着李阳回锁妖山——他本源耗损太过,已经没法再独自镇守魔渊,只能先回去温养神魂。
大军缓缓撤回锁妖山,沿途收拢难民和散兵。回到锁妖山时,山脚下早已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见到大军回来,纷纷跪倒在地,哭着求救。
李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像压了块巨石。
“石坚将军,安排百姓入城,腾出军营、寺庙安置,开仓放粮。”李阳下令,“青辰前辈,你带人安抚百姓,组织青壮义勇,协助守城。”
“遵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锁妖山虽然不大,可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挤一挤,安置几十万百姓还是可以的。
接下来的几日,各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全是坏消息。
北境冰原,冰墙被天魔攻破,冰族族长冰衍带着残部退守冰川将台,伤亡过半,冰原上的部落几乎被屠戮一空。
南线赤炎关,钻地天魔挖穿了三道城墙,沙烈带着军民死守内城,天天都在巷战,城池大半沦为废墟。
断天谷,影魔夜袭,古族族长石玄山重伤,谷口禁制被破,天魔源源不断涌入,古族不得不向锁妖山方向撤退。
长泽下游,天魔顺着河道北上,水师统领浪涛带着船队拼死拦截,战船沉了近半,勉强挡住天魔的水路攻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帅帐之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这日,李阳召集所有留守将领议事。
帅帐之内,舆图上的赤色标记越来越多,几乎蔓延了整个边境。
“现在各地都在告急,我们分不出兵去救。”石坚声音沙哑,“锁妖山现在加百姓,总共八十多万人,守军三十万,其中伤兵五万。粮草够撑三月,军械还在赶造,可工匠不够。”
“北境、南线、断天谷的残部,都在往锁妖山撤,大概还能收拢五六万战兵。”玄冲接话道,“就是都带伤,战力要打折扣。”
李阳指尖轻轻敲击着舆图,最终停在锁妖山的位置。
“不用救。”他缓缓开口,“让他们都撤回来。放弃外围所有关隘,全部兵力集中锁妖山。”
众人都是一愣。
“放弃所有关隘?”石坚皱眉,“那百姓怎么办?外面还有好多部落村镇,没撤进来呢。”
“已经来不及了。”李阳摇头,“天魔皇随时可能破界而出,一旦它出来,百万天魔蜂拥而至,分散防守只会被各个击破。集中所有兵力,死守锁妖山,才有可能撑到主域援军到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游骑出去,能救多少百姓算多少。但主力,必须收缩。”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放弃外面的百姓,终究于心不忍。可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不分出轻重,只会所有人一起死。
“就按守者说的办。”玄煞沉声道,“末将立刻传令,让各部弃关,向锁妖山靠拢。”
会议散后,李阳独自留在帅帐,走到后堂的密室。
林玄正在密室里盘膝而坐,周身金光黯淡,身影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他的本源耗损太过,又强行催动力量对抗天魔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林帅。”李阳轻声开口。
林玄缓缓睁开眼,笑了笑:“小子,又来问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七位圣王,除了你,还有谁?他们的传承,现在在哪?”李阳认真道,“天魔皇不是我们能抗衡的。只有集齐七位圣王的传承,才有机会再次封印它。”
林玄点点头:“你猜的没错。当年我们七人,各掌一道传承,布七曜封魔阵,才重创天魔皇。现在只有你我,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缓缓道:“另外六位圣王,分别是兵圣王、炎圣王、冰圣王、石圣王、沙圣王、剑圣王。他们的传承,散落在混沌各处。”
“兵圣王的传承,就在锁妖山地底,也就是镇魔枪里,和你的守者传承本就是一体。你已经得了。”
“炎圣王的传承,在南境赤炎关地下的炎神殿里,沙陀族世代守护。”
“冰圣王的传承,在北境冰川最深处的冰宫,冰族手里。”
“石圣王的传承,在断天谷深处的石台,古族守着。”
“沙圣王的传承,在沙海深处的圣王遗冢,你已经去过了,得了太初圣钥,其实就是沙圣王的本命物。”
“至于剑圣王的传承……”林玄顿了顿,“在主域皇宫的禁地剑冢里。当年玄元构陷我们,夺了不少东西,剑圣王的传承,就被他封在皇宫里。”
李阳心中了然。
难怪七钥对应七星,原来对应七位圣王。
“那现在,炎、冰、石、沙四道传承,都能很快拿到。”李阳沉吟道,“只有剑圣王的传承,在主域皇宫里。”
“嗯。”林玄点头,“玄渊回去,未必能顺利说动主域之主。就算说动了,剑圣王的传承,也未必肯拿出来。毕竟,那可是圣王级的传承,谁都想握在自己手里。”
“不管怎么样,得拿到。”李阳道,“等主域那边有消息了,我亲自去一趟主域。”
“你去太危险。”林玄皱眉,“主域水太深,玄家又和你们有仇。”
“再危险也得去。”李阳道,“天魔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集齐六道传承,加上你的,布七曜封魔阵。”
林玄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罢了,你小子和当年的我一个性子。自己小心。”
接下来的几日,各地的残部陆续抵达锁妖山。冰衍带着三千冰族残兵,沙烈带着两万赤炎关守军,石玄山带着一万古族战士,浪涛带着三千水师残部。加上原本的守军,锁妖山的战兵扩充到四十万,只是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百姓也越聚越多,足足有上百万,把锁妖山内外挤得满满当当。城里住不下,就在山脚下搭帐篷,绵延数十里。
虽然人多,却秩序井然。青辰带着人组织百姓,青壮编为民兵,协助守城、运辎重、修城墙;妇女们缝补衣物、做饭、救护伤兵;孩子们也帮忙捡碎石、递东西。所有人都知道,城破了谁都活不了,全都拧成一股绳,拼命守住这座最后的堡垒。
墨玄带着神机营工匠日夜赶工,把所有的陨铁都造成火炮、地雷、滚石。城墙之上,每隔十步就架一门火炮,密密麻麻的箭塔、敌楼拔地而起。山脚下挖了三道壕沟,布了上万颗地雷,还引了长泽的水,灌成护城河。
整座锁妖山,被打造成了一座钢铁堡垒。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在天魔皇面前,都不够看。
他们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日,主域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玄渊派人送来急信,说朝堂之上争议极大,主战主和吵成一团。主上犹豫不决,既怕天魔打过来,又怕李阳趁机坐大,不肯交出剑圣王传承,也不肯发倾国之兵。只派了十万援军,由玄渊统领,正在赶来的路上。至于剑圣王传承,提都没提。
“昏君!”玄冲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等天魔皇打过去,他那皇位还坐得住?”
“意料之中。”李阳倒是很平静,“权力坐久了,都怕失去。看来,剑圣王传承,得我们自己去取。”
“你真要去主域?”玄煞皱眉,“现在去太危险了。且不说朝堂上的人针对你,就是路上,天魔到处都是,太不安全。”
“必须去。”李阳道,“没有剑圣王传承,布不了七曜阵。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挡不住天魔皇。”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走之后,锁妖山交给石坚将军和林帅。玄冲、玄煞,你们协助守城。记住,只守不攻,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走?”
“明日。”李阳道,“带风凌和一千疾风营精锐,轻装简从,走水路,沿长泽南下,再转陆路去主域。快的话,半月就能到。”
众人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言,各自去准备。
第二日天未亮,李阳便带着人出发了。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几个主将到城门送行。
“守者,一路小心。”石坚沉声道,“锁妖山交给我们,放心。”
李阳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锁妖山。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黑色的城墙上,映着城头飘扬的战旗。山脚下的营寨连绵起伏,炊烟袅袅。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堡垒。
他必须拿到剑圣王传承,必须回来。
“走。”
李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一千骑兵紧随其后,沿着官道,朝着长泽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主域的朝堂风波,沿途的天魔肆虐,还有深宫中的剑圣王传承。
而魔渊深处,天魔皇的力量,还在一日日增强。
留给他们的时间,
真的不多了。
长泽的风,
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吹动着李阳的战袍,
猎猎作响。
一场关乎天下存亡的博弈,
才刚刚,
走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