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奭被收押大理寺,武俭被封为从二品京兆府尹,敕封一等郡公。
而上一位被封爵位的就是安禄山,敕封为东平郡王,那是因为平叛外尐跟奚族人。
即是,打了败仗的鲜于仲通还是一品宰执的杨国忠,亦是有最为鼎足的封赏。
鲜于仲通除了是剑南节度使,又兼岭南五府经略使,又是南诏监察使,可算是西南之王。
杨国忠自然如愿,坐上了首相的位置,不论是前有一代名相姚崇和张九龄,还是他的带头大哥李林甫,都没坐上这个位置。
南诏王死的值,张奭也死的值得。
在杨国忠眼里,他容不下任何人,可此人懂得内敛与低调,他懂这一切,都是皇权赋予的。
所以,他只管猜玄宗的心思,就能稳稳的坐上大唐的宰执之位。
这就是杨国忠的心性,不书生气,有李林甫的影子,或者说,他胜过了李林甫。
若是说,李林甫是奸相的话,那他就是枭相,他可比李林甫狠得多。
现如今,唐玄宗又在想什么呢!
杨国忠一琢磨,心里早就明白了,要将武俭成为能握住的棋子。
···
武俭着京兆府尹的官服,骑着玄宗赏赐的“龙驹”,身后乃是几辆马车,押解的南诏王与南诏的降臣。
从太极宫而出,沿着芳林门,再到景曜门,绕了长安一圈,过安化门到明德门,穿过朱雀门街,到长安的西市口,将南诏王以及罪臣,处以绞刑。
这是玄宗的恩赐,也算大唐的国恩。
在人群之中,武俭看到了孔雀,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无论是柱国郭令公,还是大太监李辅国,武俭都是一一掠过。
一朝锦绣拜王侯,武俭的名字,又如他高中状元的时候,一日看尽长安花。
可长安的万花之中,却无最爱的那一朵。
念及幼白,武俭看了看东面,抹了一下下巴,心不在焉的说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武俭念及孔雀,也算保留了南诏王室的颜面,从未示众,也未杀头,就命人将这尸首,送至南诏。
孔雀入府,二话没说,朝着武俭磕了一个头,便入了屋舍,也没出来。
眼看着,她不吃不喝,武俭叫来董洵说道:“去,搬张桌子,摆到她门口,乘凉吃饭。”
董洵也不含糊,搬了一张木桌,将那饭菜一一摆上,呼呼大吃。
武俭本来都吃饱了,看着董洵的样子,愣是又有点饿了。
正想着,再添点饭菜,就看着孔雀从屋内出来,眼眶一红。
武俭一看,不知如何劝说,也没经验,就说道:“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孔雀一愣,武俭察觉出他语气不对,这可不是好话。
仰天一望,掩饰一丝尬色,念及庄子他老人家一句话,说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这一下,孔雀更是痛哭不止,含着哭腔说道:“董大棒子···你再吃···我就没得吃了。”
武俭不知道她的心结解开没解开,可武俭的心结还在幼白身上,典弈去接幼白,他估算着时日,也该到了。
“你要是哭过了,我给你说点事。”武俭看着埋头吃饭的孔雀说道。
“是。”
武俭让孔雀去往东地,也就是神都洛阳的方向,一寻典弈与幼白,若真是遇到事情,速回禀报。
又让董洵,带了一众府兵,去往豫州南地,也就是怕典弈与幼白走水路,从鄂州入原,过信阳到南阳,过安康郡回长安。
在他看来,也就这两个方向,总不能从苏北过冀州,绕常山过太原府渡汾水,过潼关再到长安。
他不信典弈会绕着这么一大圈子,更不信他是个路痴。
可心中为何不宁。
···
夜搂霁月,老相仆尘。
武俭看着手里的拜帖,一看又是以前的左相李林甫,如今的中书令兼右相。
起身一迎,将这位风尘仆仆的老者,请到府中。
李林甫一不乘马,二不坐轿,孤身一人,从平康坊走到怀贞坊,还提着一壶酒,那是靖安坊白家的汾酒。
用李林甫的话来讲,这是“礼轻情意重”,你我又是君子之交,那自然是“淡如水”的交情。
“容舟,可知我为何好这靖安坊白家的酒么。”李林甫说着,自斟一杯。
“晚辈,不知。”
李林甫一听武俭自称晚辈,心想着武俭放下芥蒂,淡笑道:“那是因为,白家酒肆酿酒的一把好手,乃是花夫人。”
“身段如缎,肤若白精,去白家酒肆的,看上的都是花娘子的身段。”
其实,武俭倒也理解李林甫所说的,就跟古巴雪茄一个道理,据说古巴雪茄的卷制过程,都是在女子大腿上做成的。
“以李相之位,纳她为妾,也不算难事,何苦去饮酒单相思。”武俭淡声问着。
他看出李林甫在打诨,武俭也在打诨,这老狐狸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不···不论我是否年老,绝不做为非作歹之事。”李林甫义正言辞的说着,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人妻,人妻,那就是别人的妻子,看着有那味。真要是日日看,夜夜看,也就没了那味,也少了一壶好酒,不值当。”
武俭讶异,也没想到,李林甫还有这一副老实人的面孔。
“哎,我来也是太愁了,为大唐愁,为陛下愁,更为容舟你愁啊,可满朝百官,我无一人可说,才冒昧浅谈。”李林甫说着,似是要潸然泪下,不禁让武俭动容。
这是个老戏骨!
“两湖旱灾,听说豫州跟冀州又有水灾,我心生忧患,捐了我毕生十之有九的私财,全府上下,紧衣缩食,日日素餐,就为我大唐度过天灾。”李林甫愈发动容,眼看着一壶酒,就余下半口了。
武俭一听,这是没吃饱啊!
“来人,把晚上的剩菜热一热,李相不要嫌弃,现在再去做菜,那也跟不上了。”武俭一脸愧容。
“不不,哪敢嫌弃,一饭就是一恩,这天下有多少人饿着肚子。”李林甫说着,满脸愁容。
府中仆人,将那晚上剩菜一热,端在两人身前,就看着李林甫毫不在意吃着残羹剩饭,比董洵吃得还香,眼看着就光了盘。
李林甫抹了一把嘴,将那最后一口酒咽下,说道:“容舟啊,一饭一恩,我吃这么一桌,就是大恩,报恩不可过夜,不然我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武俭看着李林甫呲着牙,用牙线刮着牙上的残食,心里明白,正题来了。
“不敢,不敢,李相为我大唐鞠躬尽瘁,一桌薄饭,何谈恩情。”武俭说着,知晓这老狐狸早就盘算好了。
李林甫一看武俭所说,心里也是拧巴,这小子去了一趟玉门,可算是脱胎换骨。
你写的八苦赋,骂的就是我,可如今,看着武俭城府敛言,也学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也摸不准武俭的脉了。
可事到临头,李林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淡声说道:“容舟,可想过早日拜相。”
武俭一听,这李林甫当真是老狐狸,这句话说的意思,就是武俭肯定能成为大唐宰执,不过是早晚的事,而我就是让你早点坐上这个位置。
我来复仇,不说报仇,是我来报恩,捎带着让你做宰相。
武俭亦是感叹,不得不说,这老一辈的官场老鸟,当真是有心计。
“不想。”
武俭可不想钻到老狐狸的圈套里,一口回绝,绝不质疑。
“甘罗十二岁入朝为相,这有什么不敢想的。”李林甫说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武俭一笑,你也真会举例子,甘罗是十二岁拜相,他也是十二岁掉的脑袋。
“无非是扳倒小小的奸佞杨国忠,交于我手,不劳容舟费心。你就说,这宰执之位,坐还是不坐。”李林甫说着,面目刚毅,似是要一心锄奸。
武俭一听,这里面有事啊。
“哦。”他扯着长音,说道:“愿闻其详。”
李林甫也不含糊,将杨国忠贪腐的一桩一桩,又如何徇私舞弊的,又如何腐败的。
他都一件一件,说给武俭听。
不管是时间还是日期,或是人证物证,都齐齐整整,摆在武俭身前。
其实,在武俭心里,李林甫所说的真实性几乎是百分之百,一丝掺假也不会有,比黄金的纯度都纯。
毕竟,李林甫是杨国忠的老大哥,说不定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李林甫不止是见证人,还是污点证人。
“不够···还是不够。”武俭故作玄虚的摇着脑袋说:“以如今杨国忠的势力,他又是陛下的第一宠臣,再加上贵妃娘娘的保荐,不足以扳倒他。”
武俭信口一说,心想着能不能再榨出点别的事,这就跟榨菜籽油一样,榨锤不到最后一下,谁也不知道能榨出多少东西。
武俭看着李林甫低眸默想,眯着的眼睛,慢慢撑开,以为有了新的故事。
就听李林甫说道:“那不如,就兵行险招。”
“如何···。”
“栽赃。”
到如今,武俭必须得在心里夸一下这位大唐权相,这深不可测的心计,阴险无比的手段,发挥的不世出之奇才,怪不得曾经夺得大唐的最高领导权,这是具有创造性的伟大的政治手段——和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