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黢黑的黑猫，伸着白色脚掌用舌头舔抵，它看了武俭一眼，就卧在郭子仪的身上，萌态可掬。
“快···将郭帅扶进去。”
一道嘶哑的粗声，从武俭的身后传来，掠过武俭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陇西道玉门府讨击使鲁景，拜会柱国。”
武俭跨过一步，将郭子仪扶起，又让典弈抱起黑猫，将郭子仪安排入屋舍。那讨击使鲁景远远看了几眼，眼看着郭子仪不见醒转，背着手就出了县衙。
玉门关内的三大夫，望闻问切一番，下了一致的结论，将帅的病，玉门关中没人看的好。
言下之意，这病得送往京城，三人束手无策了。
郭子仪躺在木床上，高热不退，即便是盖了三层棉被还是寒战颤栗，浑身大汗，昏迷的奄奄一息。
夜半无星，大雪如瀑。
“太医院的首席御医章居正，刚过太原府西北的营房口。”典弈提着一只枭鹰，这是大唐军伍传信的鸟。
“还有一件事，不知是谁，放在衙门口一口箱子，上面遮着黑布。”
典弈说完，贴耳小声说道：“箱子里装了一个人，像是鞑靼寻找的那个人。”
武俭听他所言，看着那矮黑胖子，正蹲在地上，啃着面馕，一口硬馕，三口凉水。
“找个会鞑靼语，问清楚了。”
武俭正说着，看到白幼白走了进来，小声道：“我会鞑靼语，可你不能把我当作鞑靼的探子。”
并非是白幼白故作矫情，这整个陇西关内，谁不恨鞑靼人，常年袭扰，鞑靼与玉门内的百姓，血债太多了。
“哈哈。”武俭看着白幼白的严肃的模样，摸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说道：“怎会，你我如亲。”
白幼白听着武俭的言语，小脸羞赫，一张鹅蛋小脸灿若春花，说道：“问他什么。”
“姓甚名谁，来自哪儿···为何要来。”武俭说着，又看了一眼矮黑胖子，像极了一位相声大师，他倍感亲切。
“就这些。”白幼白问道。
“大哥，你跟我来。”武俭颔首说着，推门而出。
武俭拿着一张纸，画了一株草，淡声说道：“这叫黄花蒿，不知这陇西地界叫什么，多找一些，多多益善。”
典弈不明所以，可还是对武俭言听计从。
武俭又来到郭子仪所在的屋舍，正抹脉查看，其实他心中对郭子仪的病因，已然十拿九稳了。
若用现代化的话讲，这是“病毒性疟疾”，而在古代称之为“痼症”。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屠先生”了，先生千古！
半夜，典弈从外归来，浑身雪霭，睫眉上也是挂着几丝冰雪，看着武俭说道：“我命人走了周遭的驿镇，寻了一些。”
他言罢，从身后拿出一个粗布包袱，正是黄花蒿，武俭也算松了一口气。
“清水清洗三遍，以杵打碎，取其药汁，万不可熬煮。”武俭吩咐着。
身后又传来几声轻咳，郭子仪醒转了过来，就看着武俭一人站在床榻前，没来由的心头也是一暖。
“武俭···他们怕我，你不怕么。”郭子仪有气无力的说着，看了一眼卧在墙角的黑猫。
“大帅放心，不是什么大病。”武俭出声宽慰，却见郭子仪惨然一笑。
“吾戎马一生，看透了生死。你师父是个老实人，你却不老实，你忘了我曾寻你的师父，为我卜算么。”郭子仪说着，似是用尽了力气，眯着眼睛，用手摸着黑猫的头。
“大衍五十，坎···死坎。”
古人，一向信奉“一命二运三风水”的说法。今人，也有笃信之人。
信命的人，也好忽悠！
武俭哂笑道：“大帅即是知天命，可就知晓，大衍五十后面的那句话。放心，坎无死坎，皆可逆转。”
“真的。”郭子仪瓮声说着，闭眼而寐。
过了半晌，典弈杵好的黄花蒿的药汤，端进屋内，武俭端着碗，小口喂下。
三个时辰，一碗药汤。
郭子仪高烧渐退，面色亦是有了三分血色，身子多了几分力气。
“武俭···你不是我的良医···你是大唐的良医。”郭子仪说着，面色潮红，又是几声大咳，他却没来由的心神一爽。
武俭看着郭子仪，小声道：“大帅若想根治，须远离此物。”
他说完，指了指床榻上的黑猫。
郭子仪似是念及些许往事，哀叹一声，说道：“非得此法不可么。”
他行军打仗，征战南北，随身就带着这黑猫，算算年月，也有八年了。
八年岁月，他待猫如儿，一点也不为过。
“你师父不是寻常人，你也不是···我知晓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郭子仪说着，将黑猫抱在怀里，一阵揉搓。
他不舍，万般不舍。
“可我知道···三胖子也许是个妖猫。”郭子仪说着，低着头看着黑猫，老泪满颊。
悠悠然，郭子仪说了一个妖猫的故事。
···
大唐的唐中宗李显，出了名的宠后，他摊上武则天这样的妈，前半生几经坎坷，只有韦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他虽贵为皇子，却也是心神疲累，昼夜难寐。
等曌后垂老，他才胆战心惊的等来了帝位，苦熬半生的帝王之位。
他宠韦后，即便是他知晓韦后给他戴了绿帽，他也能忍。
即使他知晓，这顶绿帽子，亦是韦后为了推翻他的帝位，欲做第二位“女帝”，他也能忍。
韦后使劲的作死，把他当作“称帝”的绊脚石，他也能忍。
史学上，他成为后人所说的昏君，却也要做“宠妻达人”。
待韦后与他摊牌，不顾几十年的夫妻之情，亦是不顾当年的相濡以沫，只有一句凉透人心的话。
韦后看着唐中宗，学着武则天的样子，说道：“这皇后之位与你，我都不放在眼里。”
唐中宗不信一个人的面具，可以戴一辈子，也不信一个人的心性，判若两人。
心清时，善不伤虫。
心脏时，恶若鬼魔。
而一个人恐惧到极点是愤怒，绝望到极致，是爆发。
李显是人，李隆基也是人。
韦后等来了绝望到极致的李隆基，她作死的一生结束了。
郭子仪娓娓道来，看着武俭说道：“韦后死的时候，她的床底也死了一头白猫。”
武俭听着，看向了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