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睿智
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
无形的压力比刚才任何一次冲突都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连睫毛上的雪花都不敢抖动，生怕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阿戈斯蒂诺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下意识地想抬起法杖，却在蒂莎娅扫来的平静目光下，僵硬地停住了。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像是能冻结人的灵魂。
「除了桂冠银鹰和王国之剑，还有沼————」
贝伦迪尔笑容疯狂地张开嘴，不过名单刚刚吐出半个音节————
艾林的手轻轻一捏，贝伦迪尔即将说出口的话，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又只剩下咯咯的气音。
贝伦迪尔猛地瞪大眼睛，那双充血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呃————嗯————嗯！！！」
他剧烈地挣扎著，被缚住的手臂和双腿徒劳地扭动，像一条被钉在岸上的鱼O
他用力转过头，难以置信又充满仇恨地看向艾林。
多杜拉克远征军的其他人，也望向艾林，目光里满是震惊和困惑。
如果不是因为贝伦迪尔本人就是反猎魔人的急先锋。
罗格里德斯家族和狼学派之间的仇恨和过节差不多人人皆知。
他们差点要怀疑贝伦迪尔口中，多杜拉克远征军里，与罗格里德斯家族、桂冠银鹰和王国之剑密谋暗害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势力，是狼学派了。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阿戈斯蒂诺·奥斯汀。
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茫然。
他不明白，艾林，一个狼学派的猎魔人，瑞达尼亚明面上的敌人，为什么要帮他？
艾林没有在意那些视线。
他只是手指微微加了点力道，让贝伦迪尔安分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蒂莎娅·德·维瑞斯。
这一刻。
雪林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似乎都突然全部停滞了。
远处，涎魔的嘶鸣和王国之剑的喊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遥远而模糊的回音。
「蒂莎娅女士。」
艾林捏著拼命挣扎的贝伦迪尔，问道：「您想如何处理这个被涎魔吓疯了的疯子？」
艾林捏著贝伦迪尔的后颈，感受著那具枯瘦躯体传来的颤抖和挣扎。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下会让多少人困惑。
贝伦迪尔疯狂的眼神，阿戈斯蒂诺那张仿佛从绝望中死灰复燃的脸，远征军众人那难以置信的目光，还有维瑟米尔、瓦勒里乌斯、格雷戈尔、修斯他们投来的满是震惊和不解的目光————
艾林全都看在眼里。
他甚至能猜到此刻这些术士脑子里在想什么：一个狼学派的猎魔人，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帮仇敌遮掩？
可实际上，他也不想帮瑞达尼亚，不想帮那个在远征中，恶心了狼学派很多回的阿戈斯蒂诺。
但不行！
如果贝伦迪尔真的说出那些名字，名单曝光的那一刻，远征军就会分裂。
不是那种可以弥合的裂痕，而是血淋淋的、你死我活的分裂。
被点名的势力，无论他们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下一秒就必须在心里做出选择——是当场认罪束手就擒，还是拼死一搏杀出重围？
而那些没有被点名的呢？
他们会怎么做？
旁观，帮忙镇压，亦或者趁乱也把私仇了结一下————
蒂莎娅·德·维瑞斯或许能压住场面。
她刚才随手一挥就拍碎了阿戈斯蒂诺的雷霆，也轻而易举地镇压了贝伦迪尔引发的动乱，她的实力毋庸置疑。
但然后呢？
她能在镇压内订的同时，还分心对付涎魔吗？
艾林的目光掠过远处的战场，掠过那山一般的身影和那些正在节肢下疯狂闪躲的金色光点。
各学派的猎魔人大宗师和王国之剑在用生命拖著涎魔，为远征军争取时间。
每一秒都有人死去，每一秒都在流血。
如果这个时候内部先打起来所有人————不，至少绝大部分人都会死在这里。
侥幸活下来的，也会永远失去参加这场远征的意义。
这不是危言耸听。
暗害蒂莎娅·德·维瑞斯的人是谁，全靠贝伦迪尔的一张嘴。
也就是说，贝伦迪尔可以无限制地攀咬，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可以随便点出几个名字，可以把他看不顺眼的人都拖下水，可以在临死前拉著尽可能多的人陪葬————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贝伦迪尔是临死前肆无忌惮地攀咬一这几乎是明摆著的事——那又如何？
知晓名单的人会对同僚产生怀疑。
那些被攀咬的人，就算当下自证清白了，就算蒂莎娅·德·维瑞斯事后承诺不追究，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疙瘩。
他们会想————
蒂莎娅是不是真的怀疑我？
她是不是只是碍于大局才放过我？
她，会不会秋后算帐？
多杜拉克远征军的征程本来就足够艰难了。
窄道都没通过，涎魔就虎视眈眈，人心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有心人利用这点稍作一点文章，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蒂莎娅·德·维瑞斯可能有一些测谎的手段。
她是北方最强大的女术士，是传奇法师，她当然应该有办法辨别真相和谎言。
但贝伦迪尔才用那两块古神祷石，连瞒过一大群高阶术士和蒂莎娅本人的精神法术都能施展出来。
他能不能瞒过女术士的测谎，还真不好说。
嗯————
而且即便瞒不过又如何？
假使贝伦迪尔说的都是真话，名单上都是真的与他们合作暗算蒂莎娅的势力。
那反而更糟了。
无法辨别的谎言，蒂莎娅还能糊弄过去，大不了借口大局当前暂且按下，秋后算帐，这一节也就过去了。
虽然会造成远征军中的裂痕，但至少眼下还能众志成城地解决涎魔，走下去。
可要真的全是实话，蒂莎娅将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一直依靠重压而非指挥技艺来统帅远征军。
她的威望，来自于她的强大，来自于她不容置疑的威严，来自于所有人都知道违抗她的命令会得到的严峻后果。
一旦暗害她的名单暴露，她为了维系自己的威望，就必须立刻从重从严处理名单上的势力。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名单上的势力真的必须都死吗？
会不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实力弱小，而不得不在大势力的威逼之下左右逢源，是属于可以争取的力量？
而且万一————
万一这样的名单很长，该怎么办？
一下子处理这么多人，这场多杜拉克的远征还要不要再征下去了？
奥托兰和里斯伯格男巫也就算了，艾林并不太在乎他们。
但他的班·阿德，他的狼学派万魔窟驻地该怎么办？
而由此引发的术士兄弟会、超凡世界、世俗世界的动荡和影响，就更是难以想像！
蒂莎娅会成为北方大陆公敌吗？
瑞达尼亚会不会发动对术士兄弟会的战争？
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充分的理由—一他们的使者在远征军中被处决了。
至于贝伦迪尔做过什么，谁会关心？
政治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借口。
还有泰莫利亚和北方大陆的其他王国又会如何反应？
他们肯定会趁机站队，会趁火打劫，会把这场冲突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北方的风暴。
狂猎明年就来了，白霜也近了。
万一北方大陆的局势变得一片混乱，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完了？
想到这里，艾林就难以抑制地头疼。
命运这只蝴蝶，早在狼学派和猫学派的学徒斗技大赛之后，就彰显过它的力量，直接导致了一个王国的灭亡。
而现在，他似乎又站在一个类似的节点上。
一个小小的决定，一个简单的动作，最终就可能改变整个北方大陆的格局。
他不喜欢这样。
他讨厌站在这种位置上。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如果他不阻止，任由事态发展，那后果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艾林的手指微微加了点力道。
贝伦迪尔的挣扎更剧烈了，但无济于事。
艾林觉得，蒂莎娅·德·维瑞斯应该能理解他的意思。
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
而且这样的行动—让贝伦迪尔闭嘴—其实应该由她果断地做出，甚至要更激进地直接杀死贝伦迪尔，笼络人心。
而不是由他一个猎魔人代行。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不可能替远征军的主师决定贝伦迪尔的生死。
那就真的僭越了，反而会让盟友怀疑狼学派，阿戈斯蒂诺·奥斯汀说不准还会倒打一耙。
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可以随便编造。
到那时候，狼学派反而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不能冒这个险。
不过————
艾林眯了眯眼睛。
他不太确定，蒂莎娅·德·维瑞斯是否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这层意思。
能不能明白，他把决定权交还给她，是在给她留余地，是在给她台阶下，是在告诉她————
现在应该由你来处理，用你的方式，收拢人心。
毕竟原著中的蒂莎娅·德·维瑞斯，被两方蒙在鼓里，被盟友背刺，被敌人算计，到最后被侍女背叛，不得不走上自杀的道路。
很难说那是个有政治智慧的形象。
更何况—
艾林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蒂莎娅·德·维瑞斯正和维瑟米尔、修斯、邦特一样看著他，困惑地看著他————
不愧是蒂莎娅·德·维瑞斯————
艾林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组织一下语言，接著道：「蒂莎娅女士，涎魔还在那里，我们需要尽快处理————这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贝伦迪尔，又扫过阿戈斯蒂诺，最后落在蒂莎娅脸上。
蒂莎娅微微蹙了蹙眉头。
那双眼睛里，困惑更深了。
她似乎看出了艾林话里有话，但看不透那话里究竟藏著什么。
艾林正想著该怎么说得更直白一些，又不能让周围那些人听出太多端倪————
突然。
【艾林，你有话要和我说？】
蒂莎娅·德·维瑞斯清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传声术！
艾林眼睛立刻一亮。
他也会传声术，但他做不到像蒂莎娅这样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以他的水准，周围的高阶术士们肯定会察觉，用了反而不好。
不过这不重要了。
艾林以极快的「语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把自己刚才那些想法一关于名单的陷阱，关于远征军分裂的后果，关于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一全部简练地说了出来。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
【————所以那个名单是一个陷阱和毒药，不管贝伦迪尔说的是真是假，只会破坏远征军的团结！】
【所以蒂莎娅女士，请您快杀了贝伦迪尔！】
他说完，紧紧盯著蒂莎娅的脸。
蒂莎娅·德·维瑞斯面无表情。
她的表情掩饰得很好，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眼睛里，却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惊艳和震撼。
而且越是思考，那双眼睛里的惊艳就越是夺目，震撼就越是浓烈。
【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忍不住问道。
她实在想像不到，一个长在深山、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猎魔人「莽夫」教育的人，会如此————睿智！
是薇拉教的吗？
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艾林闻言有些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都有人起疑了！
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难不成还能是贝伦迪尔让我说的？
我才是幕后黑手了？
【是我自己想的，您觉得怎么样？】
他按捺著烦躁，简短地答道，然后催促：
【蒂莎娅女士，请快点决定，已经有人起疑了！】
【呃————好。】蒂莎娅愣了愣答道。
语气乖得不像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方最强大女术士，倒像个学校里的好学生。
但她没有按照艾林所说的那样，直接杀死贝伦迪尔。
她收敛了眼中的惊艳和震撼，那张脸重新变得波澜不惊。
然后她迈步，走到艾林身前。
低头，冷冷看向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我不想知道，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是远征军的统帅。我—
」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
桂冠银鹰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正紧张地盯著她，脸上写满了不安。
「我相信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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