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美利坚的老朋友
一个得到英国好评的美国人，也一定会得到自己国家的认可。
一詹姆斯·库珀，美国小说家、美国民族文学奠基人事实上，英国人对法国铁路行业的贡献还要远远超过亚瑟口述的。
在巴黎—里昂铁路的施工过程中，法国铁路公司雇佣的一万人中有超过4000人都是英国人，而在技术岗位上，英国人的占比更是超过了80%。
虽说随著法国铁路技术的不断进步，法国已经培养了一批可用的初级技工，但在建设过程中，那些较为艰难的工作，譬如轨道铺设和装榫头依然得交给英国人来完成。
虽说英国政府对高级技术人才的外流倍感担忧，担心敌对国家会因此窃取高贵的英国技术。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才的外流也在客观上缓解了英国国内的就业压力。
1824年，英国废除《技工外流限制法》的第一年，便有超过2000名英国技工渡过英吉利海峡进入法国纺织业工作，而在接下来的20年里，出国务工人员的规模还在不断扩大。
虽然按照官方统计，从1830年到1842年，平均每年海外移民规模大约只有三万一千人0
但众所周知的是，官方统计向来靠不住，尤其是在那些利益攸关的数据栏上，刻意压低或者蓄意升高向来是常规操作。
不过这些愚蠢的数据操弄通常只能糊弄那些不愿花时间调查的民众，只要你愿意翻翻海外殖民地的移民数据，很快就能发现自相矛盾的地方。
因为按照加拿大魁北克移民总事务官提交的报告，在1830年到1842年这十二年中，有三十三万八手八百名英国移民抵达魁北克，其中夫药有五分之三是英格兰和苏格兰人，剩余五分之三则是爱尔兰人。除此之外，还有10万人前往其他英属北美殖民地，另有四十四万五千人宣誓加入美国国籍。
而澳洲和纽西兰发布的报告也证实了，他们的移民人数在1838年达到了新高峰，截至目前，共有十一万两千位英国移民经由大西洋和太平洋辗转来到大洋洲开垦殖民地。
也就是说，自亚瑟加入政府服役开始算起，已有100多万英国同胞移民离开本土，甚至于就连我们的亚瑟爵士也差点在1830年离开苏格兰场，乘坐邮轮前往波士顿，成为一名马塞诸塞州的反英分子。
要知道，根据1841年英国的人口普查，全国人口也不过2670万人，也就是说在过去的十二年中，每27个英国人里就有一个离开故乡前往海外讨生活。
更糟糕的是，不是每一位移民都会在离境时大摇大摆的告诉政府：「我这次离开不列颠就不回来了。」
这一点在工程师、高级技工和商业移民身上体现得尤为显著，因为在1825年以前，这些有可能导致英国技术泄露的移民群体向来受到政府的严格管控。
就算后来对他们的移民限制放开，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隐瞒移民目标的习惯依然被他们保持了下来。
也就是说，如果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来，流失100多万人口依然属于低估。
或许正因如此，贸易委员会联合秘书约翰·麦克格雷戈才会在1840年面对进口关税调查委员会时，不忿地直言：「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英国的人才和资本正大量流入比利时、法国和德意志，在那里进行生产制造，而在地中海、美国、古巴、波多黎各、南美和东印度群岛市场上和我们竞争的，也正是这些由英国资本和英国人才培养的制造商。」
麦克格雷戈的这番发言像极了贸易保护主义者的发言，然而，谁能想到，当初墨尔本内阁推荐麦克格雷戈接替詹姆斯·休谟出任贸易委员会联合秘书，正是看中了他长期主张自由贸易的论调。
但是，自从进入贸易委员会任职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现如今麦克格雷戈也是一年比一年「保」了。
当然了，这个「保」不是保守主义的保，而是贸易保护的保。
只不过，我们的麦克格雷戈先生总的来说依然还对自由贸易抱有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认为英国的人才外流主要是由于工业附加值太高，而英国国内又对谷物和原材料进口加征了高昂关税，这使得农业国家无法从原材料生产和粮食生产中赚到超额利益，所以不得不向著工业国家转型。
因此，倘若英国废除《谷物法》并将原材料进口关税降为0，那就会使农业国家拿到足够的回报并安于现状，从而抑制住他们的工业转型并阻断英国资本和人才的外流。
当然了，这倒也不仅仅是麦克格雷戈个人的论调，现如今有不少自由贸易的支持者都轻信这一主观臆测。
而真正的经济学家，譬如由《经济学人》独家认证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他们向来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
因为这样的观点实在是太理想化了，并且没有将政府干预的因素考虑在内，倘若他们认真分析一下法国、普鲁士、奥地利甚至是公认落后的奥斯曼帝国的政策，便能轻易发现，任何一个有志于成就伟大的国家，都不会因为种地能多赚几个钱，便放弃工业化。
愿意放弃工业化，安于种地、采矿赚钱的，只有英国殖民政府控制下的印度、澳大利亚、加拿大这样的地方。
但即便是印度、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他们的政府不推动工业化也是因为他们向来认为自己与英国是一体的，假使这些地方有朝一日斩断了与英国的联系，那他们也势必会投入到工业化的浪潮。
总而言之，世界的工业化是不可阻挡的，简单的关税政策调整不可能改变这一潮流，除非英国能直接控制他们的政府，进而推动英国的全球化。
然而，就英国陆军在阿富汗战争中吭哧瘪肚的表现来看，亚瑟爵士目前对英国全球化的前景态度悲观。
但是，即便英国政府中拥有亚瑟爵士这样具备远见卓识的能人志士，可皮尔内阁高举自由贸易旗帜的政策方向总归是不会变的。
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人嘛，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由人组成的政府说到底也是同理。
亚瑟管不了贸易委员会的政策制定，也管不了内阁决定的改革方向，但这不妨碍他在帝国出版依然是朝纲独断的。
迪斯雷利的马车停在了舰队街的帝国出版总部门前，亚瑟和迪斯雷利刚刚推门，便看见今天的总部门前停了不少车。
对于这一点，二人已是司空见惯了。
帝国出版例行的董事会向来是英国出版行业的重大事件，前来参会的除了他们的自己人以外，还有来自巴林银行、罗斯柴尔德银行等重要投资者的外部董事。
而随著前不久帝国出版於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增发，又有不少新成员进入了外部董事的行列，其中既包括了世界航运保险业巨头劳合社，也包括了对跨大西洋电报寄予厚望、掌管著英国王室投资的英国最大私人银行库茨银行。
当然了，这些仅仅只是明面上的。
任何一位金融城的老手都知道，你不能看到巴林银行的代表就觉得他仅仅代表巴林银行，你也不能仅仅因为他姓罗斯柴尔德便觉得他只是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代表。
因为巴林银行不仅仅是一家英国银行，与此同时，他还是俄国政府和美国政府在伦敦最重要的金融代理人，而罗斯柴尔德则代表了法国、奥地利、普鲁士和两西西里等一众欧洲国家在伦敦的金融利益。
也就是说，虽然明面上持股帝国出版的是巴林和罗斯柴尔德，但除非你拿到他们的财务记录，否则你就不能断定他们到底是自己投资还是替哪个外国政府甚至国王本人代持的。
但是，即便如此，在董事会主席亚瑟爵士决定性的投票权面前，你说你是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你得坐著，你说你是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你得卧著，哪怕就是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来了，那也得在下面认真听讲，承认亚瑟·黑斯廷斯才是帝国出版的Goat。
我问你，在世界数学界，到底是亚瑟爵士地位高，还是高斯的地位高？
然而，就当股东们准备论证亚瑟爵士在数学领域的崇高造诣时，亚瑟爵士本人却注意到了门前一辆不太常见的马车。
这倒不是说他没见过这辆车，但这辆车来的次数确实不多，上一次还是美国公使爱德华·艾弗雷特登门拜访的时候。
正当亚瑟琢磨美国人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时，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多年不见的熟悉嗓音。
「喔！亚瑟，老朋友！」
塞缪尔·柯尔特三步作两步地走出前厅，小皮靴噔噔噔地下了台阶，热情的给了亚瑟一个拥抱。
亚瑟望著这位几年前因为生意失败不得不离开英国的美国小伙儿，也感到颇为惊讶：「塞缪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柯尔特望到十年过去，老朋友依然意气风发，而他自己————
和亚瑟比起来，他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狗屁日子？
柯尔特心中五味杂陈，眼角甚至闪过几分泪光，他连连摆手道：「进去说，进去说吧。」
说起来，柯尔特这些年的坎坷遭遇，与亚瑟1832年伦敦塔下的意外中枪是密不可分的。
当年他能拿到苏格兰场的左轮枪订单，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他和亚瑟密切的私人关系，而在亚瑟从苏格兰场离职后，内务部很快便展开了对苏格兰场枪械采购合同的调查。
而那时候苏格兰场的最高领袖查尔斯·罗万，还没经历冷浴场事件，与亚瑟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疙瘩，因此也就没有主动捂盖子，简而言之，他主动中止了与柯尔特公司的合作关系，并停止了为苏格兰场全面换装左轮手枪的装备更新计划。
而在失去了稳定订单后，柯尔特公司的生存状况很快恶化，众所周知，军械局向来不喜欢新发明，而英国陆军更是难以接受这种新型的旋转弹筒武器，至于海军那边，他们对手枪的需求向来不大，所以几乎是第一时间拒绝了柯尔特的推销。
在强撑了两年后，眼见著大靠山归国遥遥无期的柯尔特只能变卖资产重返美国。
回到美国后，柯尔特仍然没有放弃他的左轮枪计划，而是拿著叔叔给他的资助在新泽西的帕特森重新注册了公司，继续他的军火商生意。
但不幸的是，左轮枪在美国的接受度其实也没比英国高到哪里去。
虽然他拿到了德州骑警的一笔小订单，但在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只能靠著DIY接点私人订制的小活儿。
所以，不出意外的，他的公司又倒闭了。
亚瑟听到这里，也不禁唏嘘起了柯尔特这十年来的坎坷经历。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一个人的命运，既要看自身的努力，也要看历史的进程。
真是名言警句。
亚瑟拉著柯尔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主动给老朋友倒上一杯酒：「那你这次回伦敦，是打算在英国卷土重来吗？」
柯尔特闻言倒也没好意思否认，但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就是跟著亚瑟混的那几年，如今老朋友不仅重返伦敦，而且还高升海军部第二秘书，要说柯尔特没点小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归根结底，虽然柯尔特已经告别了愣头青的年纪，马上都要步入30岁的门槛了，但那点脸皮薄的小毛病总归是改不掉的。
虽然他确实是有求于亚瑟，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愿意白吃白拿，他还是想要证明自己也能帮到朋友的。
「亚瑟，其实，我倒也不全是想要回伦敦做军火生意。」柯尔特精神振奋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份专利文件：「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今年初，我也加入了电报行业，而且————不凑巧，我搞出了一份新发明。」
亚瑟接过那份专利文件，简单扫了一眼封面。
美国专利局第293号专利证书塞缪尔·柯尔特关于水下电报通信改进1842年4月16日授予亚瑟见此，不由得睁大眼睛，他放下专利文书，开口问道：「塞缪尔，你————」
柯尔特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你可能已经从公使艾弗雷特先生那里听说了，就是美国电磁电报公司将要派人来伦敦洽谈的事————」
「你是说？」亚瑟好像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他们的技术合伙人？」
倒也不怪亚瑟惊讶，毕竟先前他只知道柯尔特有制造枪械的才能，但他并不知道对方原来还对电报有研究。
柯尔特腼腆地点了点头：「是的，你想见见我们的创始人摩尔斯先生吗？他正在荣誉室参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