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易简不动声色，端起茶杯佯作喝水，借机向左右看去。
只见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冯尘身上。
就连他身边的冯昊和海伯，也是一个心不在焉地用脚踢着椅子腿四处张望，一个则是面含欣慰笑意，全神贯注地望着冯尘的身影。
冯易简心下稍宽，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恢复之前的淡然。
“冯尘小友太客气了。”
只听孔维笑呵呵地说道：“老夫生长于此，深知定县实在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如今告老还乡，手中也有一些余财，自然要回馈父老乡亲，为家乡多培养一些可造之材。只盼你将来出人头地后，不要忘记这片水土的养育之恩才是。”
“老大人所言极是，小子定会铭记于心，时常自省！”冯尘忙拱手致意。
孔维含笑摆手，温声道：“但不知你今日准备了怎样的佳作，老夫着实有些好奇，已经想要洗耳恭听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向冯尘看去，同时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毕竟冯尘的那两首诗，在场的人都有所耳闻。
珠玉在前，人们不免会提高对他的期待。
冯尘却摇了摇头，面带歉意地道：“张公子他只是随口说的。小子今日前来，并未提前准备诗作，还望老大人见谅。”
坐在他旁边原本笑眯眯的张焕，神色瞬间透出尴尬，内心忐忑起来。
他先前只道是冯尘谦虚，或者藏而不发，这才想着推他一把，再帮他扬名一番。
可是都到这关口了，冯尘还是说没准备。
难道竟是真的？
那自己这一嗓子，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把冯尘架到火堆上烤了。
“坏了坏了，冯尘要是一生气，不陪我去见施大家可怎么办……”
张焕有些坐立不安，思绪飘到九霄云外。
孔维和众人也为之错愕，尤其是孔维，刚刚舒展开来的笑容再度凝固，老眼中闪过几分失望。
感觉就像是：
就这？没图你说个勾巴！
然而，冯尘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再度陷入更深的困惑。
“敢问老大人，此处可有笔墨？”
我孔家乃书香门第，焉能没有笔墨。
孔维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当即微微颔首：“自然是有的，你是打算……”
“今逢盛会，偶有所感，想借贵处笔墨一用，不知可否赏光。”冯尘微笑言道。
听到这话，张焕瞬间精神一振，站在后面的王山也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来了来了，那个现场作诗的男人他来了！
二人相对而视，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冯尘从炕上爬起来，随手挥就一篇绝世好诗的场景。
众人逐渐回过神来，一个个都露出惊讶之色。
看这架势，冯尘居然想即兴发挥，现场写一首诗出来？
这……能行吗？
孔维却已然大手一挥，老脸上布满笑容。
“来人，给冯尘小友取笔墨来！”
他对冯尘很有信心！
当初那场诗会，虽然他早就准备好了题目，但事先并不为外界所知，冯尘不照样写出了经典的《元日》。
即兴发挥，对冯尘来说似乎不是难事！
很快，就有侍女盈盈而入，将文房四宝呈放在冯尘所在的那一桌上。
侍女正想俯身研墨，却被王山拦住。
“放着我来！”王山摩拳擦掌，抢过砚台开始磨墨，神情激动而专注。
张焕也不闲着，急忙把上好的宣纸铺开压平，转头又开始润笔。
“这俩人怎么回事？”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不就是写首诗吗，怎么感觉像是举行某种仪式一样？简直比拜佛还要虔诚。
不过受他们两个的影响，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其他人，也不自觉地庄重了些。偌大的厅堂内，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而冯尘好整以暇地站在桌前，微微合拢双眸，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少爷，墨备好了。”
“老弟，笔来了！”
半晌后，听到耳旁传来的提醒声，冯尘这才睁开眼睛。
他微微一笑，当即提笔蘸墨，笔触在柔软的宣纸上行走起来。
王山立侍在旁边看着，眼睛逐渐瞪大，面庞也开始涨红，更是不受控制地传出微弱的粗气声。
张焕则有点懵，因为他压根儿就没看懂……但是看王山的反应，肯定又是首佳作没错了。
不过顷刻之间，人们一愣神的功夫，冯尘就已经将笔轻轻搁下，气定神闲地坐回座位上。
“这就，写完了？”
“怕不是强作镇定吧，这么短的时间，能写出什么好诗？”
“看他那样子不像……”
冯尘并不理会众人的议论，道：“王山，还不给孔老大人送过去。”
“哎……这就去！”
王山如梦方醒，双手颤抖着捧起那首词，满面红光地奔向孔维。
孔默却向前一步，把他拦截下来：“按照规矩，交给我就好。”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对方的文笔呢。
挥手让王山退下，孔默扭头看向孔维：“爷爷，可否让孙儿代您诵读？”
“乖孙既有此意，当然再好不过。”孔维含笑点头。
孔默当即低头看去，眉头微微一挑。
冯尘不是擅长写诗吗，怎么这次写了首词出来。
他无暇多想，随目之所及念道：“六十余年真一梦，朝来寿斝儿孙奉。忧患已空无复痛。心不动，此间自有千钧重。”
念到此处，孔默愣住了。
不知为何，这词竟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初读起来颇为凝重，细细品味之下，却能咀嚼出洒脱释然之意，绝非他想象中的陈腔滥调。
孔维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原本靠在椅背上神态慵懒的他，悄然坐直了身子。
他起身快步走到孔默身边，一把夺过那首词，紧紧盯着，继续念道：“早岁文章供世用，中年禅味疑天纵。石塔成时无一缝……谁与共？天上人间随他送。”
全场鸦雀无声，人们都深深沉浸在这一道豁达境界中，久久不能自拔。
孔默的心情骤然激荡起来，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捏紧拳头，努力控制之下，才没让自己脱口喝出那一个“好”字。
如果让他评价，他只有四句十六个字。
字句珠玑，发人深省。
不落俗尘，可传后世！
陶醉之余，孔默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冯尘，心想：他怎么知道爷爷醉心佛道的？
“石塔成时无一缝。”
“谁与共，天上人间随他送。谁与共？天上人间……随他送！”
孔维双目紧闭，手掌不停地颤抖，却始终紧紧捏着那首词。他不断地念叨着那两句词，忽然间眼泪就洒落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
居然能把孔老爷子写哭？这首词竟有如此魅力！
大堂角落里，白发老者长叹一声：“冯尘，是上天赐予我大裕朝的文坛瑰宝！”
他虽不礼佛，但是年纪比孔维还要年长一些，同样被这首词触动了心绪，一时竟有些失神无法自拔。
冯尘也在望着这一幕，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这可是一代文豪……的亲弟弟写的作品，自然非同凡响，堪称是古今寿词中的佼佼者了。就这么用掉，感觉有点可惜。
不过，之所以把它亮出来，就是因为他赌这首词能写进孔维的心里。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