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冯尘一脸认真与坦诚，伙计不禁微微一愣。
“这小子，难道真是来看房的？”
但随后，他又将冯尘打量了一遍，只见后者那身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在这座大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伙计不禁暗中摇头：“买房？买个茅坑还差不多！”
这穷小子，绝对是来随便看看，顺便消遣时间的。
他没好气地拿过一本厚厚的房单，塞到冯尘手里，应付道：“这上面都是本县尚待租售的房产，客官自己看吧。”
冯尘两眼一亮，急忙接过房单，便是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福园街二十六号，三进三出的宅院，这个好！”
冯尘盯着登记在房单上的一处房产，目光变得有些火热，但那标在最后面的价格，却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下，让他顿时心灰意冷。
“只是租赁，一年居然就要六十两银子？如果要买下来，足足要五百两？！”
定县不过是一个小县城而已，房价怎么会这么贵？
冯尘压下心中惊愕，不动声色地将房单向后翻去，视线在那些标价上迅速掠过。
连续翻了十几页，冯尘对定县的房宅价格，也逐渐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但凡是位置还不错，够得上三进的宅院，基本上成交价都在五百两左右，最便宜的，也不会低于四百五十两。
如果只是租赁，每年最少也要付四十两银子。
冯尘突然想到，冯易简的府邸是一座四进的院子，更别提府内还有奇石园林、曲水流觞。
啧啧，估计没有七八百两是拿不下来的。
往牙行走这一遭，冯尘倒是对冯易简的身价，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知。
不过，且不管冯易简如何，最起码这三进三出的宅院，暂时还不是他一个穷小子能够奢望的。
还是先找个能容身的小地方吧。
冯尘抬头看向旁边的伙计，道：“小哥，这上面都是些大宅子，目前我并不需要，有没有单独的小院？”
“什么不需要，明明就是买不起！”
伙计在心里疯狂吐槽，面无表情地又拿出一本很薄很破的房单，直接丢给冯尘道：“你说得那种小院，一般都是小户人家自住的，很少会有人出手。就算是我们崇惠牙行，也很少接到这种房源，基本都在这单子上了。”
说完，他理都不理冯尘，直接走到不远处，跟另一个闲着的伙计聊起天来，显然是在冯尘身上耗尽了耐心。
冯尘并不在意，直接拿过那本破旧的房单，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翻开细细看去。
这一次，他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喜色。
“果然，单独的小院就没有那么贵了。”
冯尘慢条斯理地翻着，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最终目光落在最后一页，只见在这一页上，只孤零零地记着一处房产。
“一进的小院，三间屋，年付租金十两。”冯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折合每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相比他看过的其他宅院，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不过……
冯尘仔细琢磨着这处房产的登记信息，朝不远处的伙计走了过去，道：“小哥，这个小院，还能不能再便宜些？”
伙计随意一瞥，立马不耐烦地道：“上面不是写了吗，年付十两，一文钱都不能少！”
冯尘咧嘴笑笑：“能麻烦你带我去看一看吗？”
“带你去看？能啊！”
伙计先是点点头，却又似笑非笑地道：“可我跑这一趟也不容易，我怎么知道，客官你是真心想要买房，还是纯粹来消遣我呢？”
说这话时，伙计刻意提高了声调，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冯尘逐渐收敛了笑容，他盯着伙计，不紧不慢地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带我去看房了？”
“客官这是什么话！”
伙计却也是个精明的，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但生意也是相互的，客官你总得表明一下诚意，证明你是真的想买房吧？恕我直言，就目前来看，我很难相信你能拿出一笔钱来购置宅院啊。”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更大了些，饱含着讥讽之意，却又偏偏让人抓不住话柄。
周围的经纪和顾客，纷纷看了过来，彼此窃窃私语，显然都是在讨论衣着寒酸的冯尘。
冯尘沉默片刻，忽然摇头轻笑出声。
“呵，还真是被人看不起了啊……”
冯尘知道，从自己一踏进牙行大门，就颇不受人待见。
为了能顺利挑选到一处合适的房子，他才一直保持着笑脸。却不想他的这种忍让，反而让人愈发有恃无恐起来。
既然房子都看不成了，那还忍个屁！
冯尘目光渐冷，盯着那伙计，突然大声喝道：“空口白牙，你凭什么说我没有诚意买房？我虽年幼，却也不能平白受你污蔑！”
伙计被冯尘突如其来的炮轰吓得一怔，随即恼怒道：“看你这个穷酸样子，能有钱买房才怪！”
“依你的说法，莫非来这里挑选宅院的人，都要衣着富阔，随身携带着万贯家财，才算是有诚意买房，才能请动你的尊驾？”
冯尘挑了挑眉，冷笑连连：“崇惠牙行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当真是好大的气派！真是长见识了！”
这一番话，倒是让很多人情不自禁地点头赞许。
毕竟有钱人就那么几个，大部分老百姓，都只是能勉强满足温饱而已。
更何况，他们到崇惠牙行来挑选宅院，不管有钱没钱，钱多钱少，却都是希望受到礼遇的。
伙计顿时有些失措，脑门上隐约冒出汗水。
他没想这个穿着穷酸的少年，言辞竟会如此犀利。
而且他有心辩驳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从根上来说，确实是他的态度有问题。
然而，冯尘的炮轰才刚刚开始。
“开门做生意，当以客为本、以和为贵，如此方能广结善缘、广开财路！”
“我本是慕名前来，却无端受你一个伙计多番折辱，真是岂有此理！”
“我就不信离了你崇惠牙行，还找不到房子了！”
“嘿嘿，若这里的人都像你一样狗眼看人低，这崇惠牙行，还是趁早关门算了！”
冯尘说着还不解气，突然仰起头来。
“嗬！忒！”
吐完之后，他扭头就往牙行门口走去。
整个大堂，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只见光洁明亮的石砖地板上，那一口黄白相间的浓痰紧紧粘在上面，格外的刺目扎眼。
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堂顿时炸开了锅，许多人纷纷跟着拍手鼓掌。
“这小郎君，倒也是个有气性的人！”
“本来就是那个伙计做得太过分了！”
“有客人要看房，牙行就该行好招待之事，区区一个伙计也敢如此拿乔，如此这般作为，真是欺人太甚！”
“就是！店大也不能欺客啊！”
二楼高台之上，周勤瞧见大堂内乱成一团，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当即起身，扶着栏杆唤道：“这位客官，还请留步一叙！”
周勤身宽体胖，声音也浑厚有力，又是从高处降下，立刻压住了满堂议论，换得大堂内肃然一静。
冯尘收回已经迈出门槛的一条腿，扭头朝二楼望去，尚存稚气的面庞满是怒色。
“你谁啊？！”
只见周勤沿梯而下，如同一尊小号弥勒佛，不慌不忙地走到冯尘跟前，胖乎乎的脸上布满笑意，温言道：“这位小友，我是崇惠牙行的掌柜，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嘛。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一定改正。”
“原来是周掌柜。”冯尘微微一怔。
周勤在定县也算个名人。
腰宽体胖，逢人便笑，跟弥勒佛一样。
不过，能执掌偌大的崇惠牙行，并且搞得风生水起，周勤又岂会真的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好相与？
冯尘心思急转，当即朝人拱了拱手，道：“不是我故意闹事，而是你们这儿的伙计欺人太甚，见我穿得寒酸，就百般折辱于我，我实在气不过，这才驳斥几句。”
“好叫小友知道，他是本店新招来的伙计，所以还不太懂规矩。”
周勤一边笑着解释，一边扭头向那伙计看去，勃然怒斥。
“还不滚过来，向这位客官赔礼道歉！我们崇惠牙行的脸面，今日都被你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