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下出现了王室这个尊贵的种族之后,血腥的杀戮便没有停止过。掌握万千生灵的生杀大权,享尽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这是多么大的诱惑啊。只要有权力的存在,与此并存的便是欲望与杀戮。
秦国自然也无法脱离这权力的魔咒,在嬴政即位秦王之前,历代秦王哪一个不是从血海之中走出来的,谁的手中没有沾染鲜血,王座之下的尸骨之中有政敌、有逆臣、有父母、有手足,甚至有自己的骨肉。嬴政这个王位,不也是沾染了自己祖父孝文王、庄襄王、异母同父的胞弟成蛟、吕不韦、嫪毐等人的鲜血吗?而今一场新的杀戮又将袭来。
作为当事人的嬴政,此时却依旧浑然不觉,依旧如往常一般处理着秦国的政务。而作为廉娟和扶苏行动地点的锦云宫,也是如平常一般,姬冰每日还是在宁睿的灵位前为其祈祷,祈佑他的在天之灵安息,宽恕其父王的冷血。
“母妃,母妃,大事不好了。”念馨蹦蹦跳跳一路小跑地跑了过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宛若黄莺鸣啼一般清脆悦耳的叫声半个锦云宫都能听见了。
念馨还未进门,见到姬冰回头看着自己,眉头微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敢在叫了。
“真是被你父王宠坏了,都快到及笄之年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没规矩,你看你哪有一个女子的样子,你如此这般,将来哪个夫家敢要你。”姬冰皱眉训斥道。
“母妃这您也愁,父王说了,馨儿是秦国的长公主,天之骄女,要娶女儿的人已经从咸阳排到东海了,父王还说将来馨儿的夫婿可以自己选,馨儿看上哪一个,便招赘哪一个,不用屈尊下嫁,还是可以和父王、母妃住在一起。”念馨天真烂漫地说道。
望着已然亭亭玉立的念馨,姬冰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嬴政在天下人眼里是个冷血无情、残暴嗜血的暴君,但是对自己和孩子,可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念馨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秦王把她如至宝一般疼惜保护着,也难怪如此天真烂漫,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怎知自己所说的乃是天下女子最奢望的一件事,而身为王室女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
历朝历代王室之女哪个不是作为政治筹码,被自己的亲族如同货物一般交易,哪有什么自己选择的权力,此刻锦衣玉食做着快乐的公主,下一刻便不知道会被送到哪个偏远蛮荒的异邦做哪个糟老头的小妾。自己不曾经也是天之骄女吗?最后还不是被燕王如同礼物一般送去魏国,若没有嬴政的出现,恐怕自己早已成为魏安釐王哪个垂暮老人的妾室,随他一起殉葬了。念馨生在秦国,有嬴政这样的父王确实是幸运的。
“母妃,您在想什么?”念馨见姬冰有些出神,轻轻唤道。
姬冰回过神来,掩饰道,“没什么,下次可不准这么莽撞,在你兄长灵位前胡闹。”
“宁睿哥哥才不会怪我呢,他平日最疼我了。”念馨说到此处,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姬冰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又勾起了念馨心中的痛处,念馨这几日在嬴政和自己的开导下好不容易才重新开朗起来,绝对不能让她再沉浸在丧兄的伤痛中了,姬冰忙岔开话题道,“你急匆匆跑来所为何事?”
“差点把正事忘了。”念馨拍了拍自己额头道,“母妃,我听侍女说,父王在查扶苏哥哥,好像说扶苏哥哥是刺杀宁睿哥哥的主谋,您快去跟父王说,这不可能的,扶苏哥哥是好人,他可疼馨儿和宁睿哥哥了,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姬冰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没想到事情都传到念馨耳朵里了,看来宫中闹的动静已然不小了,她平静地宽慰念馨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母妃也相信扶苏是清白的,你父王想查就让他去查吧,扶苏是清白的,他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
“父王会讲理吗?”念馨怯生生地说道,显然念馨虽然久居深宫,但是对秦王的霸道冷酷也有所耳闻,秦王若是对谁动了杀机,不需要什么理由,那人必死无疑。
“馨儿放心吧,没有证据,母妃是绝对不会让他动扶苏一根寒毛的。”姬冰心里坚信扶苏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是看着扶苏长大的,扶苏的品性她心里清楚,她也不会容许嬴政伤害宁馨姐姐的骨肉。
“对,没有证据,父王不能冤枉扶苏哥哥,若是他不讲理,馨儿和母妃一起保护扶苏哥哥。”馨儿天真地说道,她哪知道若是嬴政真的蛮横起来要杀扶苏,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这事你别管了,扶苏会没事的。”姬冰淡淡道。
“母妃,宁睿哥哥死得冤枉,馨儿也想知道是谁那么坏,策划了这个阴谋,您知道是谁吗?”念馨问道。
姬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是查了出来又能如何呢?杀了那人,睿儿也不会复生。”
“您知道是谁?”念馨听姬冰的口吻这么平静,仿佛知道是谁似的。
“母妃也不知道,但是就像你说的,不可能是扶苏。母妃去前线之事,扶苏怎会知晓,若说有嫌疑肯定不会是扶苏的。”姬冰迟疑了一下,险些说漏嘴,其实宁睿之死,姬冰自己早有自己的猜测了。
姬冰一直以为是王翦所为,因为当初自己求王翦出山领兵之时,曾允诺过他,待太子丹之事一了,自己的命便是他的,当时大局已定,太子丹陷入重围,王翦命隐匿在宁睿侍卫之中的心腹杀了自己嫁祸给将死的太子丹这不足为奇,但是却阴差阳错误杀了睿儿,这是天意,姬冰从未把这事说出来,因为这事自己和王翦当初的约定,宁睿之死并非王翦有意为之,自己岂能说出来让王翦承担罪责。
“其实”念馨低下了头,嘟囔着什么。
“其实什么?”姬冰随口问道。
“其实扶苏哥哥知道母妃去了前线。”念馨说道。
“他是如何知晓的?”姬冰微微诧异。她原以为扶苏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行踪,嬴政怀疑扶苏根本是欲加之罪,因为扶苏是嫪毐之子,他向来看不惯扶苏,睿儿死了他只是在急于找个人发泄而已,最终肯定找不到什么证据,自己从中斡旋一下此事定然就作罢了,但是念馨这么说似乎事情便不是那么简单了。
“是馨儿告诉他的,母妃走后,扶苏哥哥几乎每日都去冷宫探视您,但是却每次都被禁军侍卫挡回来,扶苏哥哥便央求馨儿一起去冷宫,说馨儿是母妃的亲生女儿母妃定然会见馨儿。馨儿知道您去了前线,不在冷宫便不愿随他去冷宫看您,他似乎看出了馨儿的心思,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馨儿一时口快便将母妃不在冷宫,随父王去前线一事告诉了扶苏哥哥。”念馨低下头弱弱地说道,她知道姬冰临走时交代她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行踪的,但是扶苏哥哥在她眼里并非外人,所以也就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扶苏他一直在探听我的行踪?”姬冰震惊地质问念馨。
念馨点了点头,“似乎扶苏哥哥一早便知道母妃不在冷宫,只是想要向馨儿确认是不是随父王去了前线。”
姬冰从念馨口中确认了扶苏知道此事的时间之后,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难怪嬴政会怀疑扶苏,他并不知道此事,定然从其他地方也发现了扶苏的疑点,加上宁馨说的内容,扶苏的嫌疑似乎越来越大了。
“馨儿,你先回自己房间吧。”姬冰神情冷峻地说道。
念馨见姬冰脸色不好,似乎有些动怒了,不敢再说什么了,自己不听话泄露了她的行踪她没有责罚自己就不错了,便怯生生地退下了。
“来人。”姬冰对门外的侍女呼喊道。
“夫人有何吩咐?”
“大公子现在何处?”
“大公子如今,在书房看书呢。”侍女回答道。
“立刻传他来此。”姬冰冷冷道。
接到侍女的传召,扶苏一惊,如今是非常时刻,离与廉娟约定的行动之期越来越近了,他每日都是如坐针毡,心惊肉跳,姬冰此时传召让他很是担心,自己每日清晨都会去宁睿的灵堂祭拜,今日早已去过了,姬冰当时也在,此时姬冰又传召自己去灵堂所为何事?会不会但是眼下还不是和她翻脸的时候,自己不能露出破绽,令人怀疑,只得跟着侍女去了宁睿的灵堂。
扶苏来到灵堂,刚想给姬冰行礼,姬冰却抢先一步命灵堂内的侍女和内侍退出灵堂,并把门窗全关了,姬冰冷若冰霜地看着扶苏,说道,“跪下。”
扶苏刚刚想向姬冰行跪拜之礼,姬冰却有道,“不是跪我,是跪睿儿。”
扶苏不敢迟疑,恭敬地在宁睿灵位前跪下了,疑问道,“姨娘,扶苏是不是做错什么?让您生气了?”
“你做了什么,错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今日你当着你王弟的灵位都说清楚吧。”姬冰说道。
扶苏心头颤了一下,强忍住心中的不安,故作平静地说道,“姨娘,扶苏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姨娘明示,扶苏定然改过。”
“苏儿,姨娘待你如何?”姬冰叹了一口气问道。
“姨娘向来疼爱儿臣,姨娘虽非儿臣生母,但是却一直对儿臣视若己出。”扶苏说道。
“那你为何要做这些事?”姬冰痛心地质问道。
“儿臣不解。”
“你王弟惨死,你父王令尉缭、李斯全力追查此事,已经怀疑到你身上了,你也不知道吗?”姬冰问道。
“儿臣不知。”扶苏咽了一口吐沫,他已经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了。
“今日没有他人,姨娘就问你一句,事情是不是你做的,若是你做的,你现在承认,姨娘便不会再追究了,你父王那里,姨娘会尽全力保全你,只要姨娘在,你父王不会动你分毫。你说吧,是不是你做的?”姬冰问道。
“”扶苏神色如故,但是胸口的心脏却几乎要跳出来了一般,背后已经渗出了层层冷汗。他很想说不是,但是却始终不敢说出口,陷入了沉默。
姬冰痛心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极力平静下来,说道,“苏儿,姨娘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但是却从不敢奢望你能叫我一声母妃,你的母妃是楚夫人,姨娘这辈子都比不了的一个女子,你从小到大宫中没人向提起你的生母,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情吗?”
扶苏一怔,自己的生母不就是你设计害死的吗?但是还是点了点头,看看她如何说,会说出怎样的版本?
姬冰将宁馨的事迹从她和嬴政的相识开始,娓娓道来,“你的母妃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她原是楚国贵族女子,因家道中落被秦国少上造士仓收养,你父王杀了士仓,当时吕不韦为了斩草除根,杀光了士仓全家,你母妃原本也会死在吕不韦手中,她死里逃生之后去行刺你父王,但是你父王知道她的身世后,不但没有杀她,还保护她躲过了吕不韦的追杀,两人日久生情嫪毐咄咄逼人,你父王当时陷入绝境,但是却依然不肯交出姨娘和你母妃其中一人给嫪毐做人质。”
渐渐的扶苏越听越入神,他从来不了解自己的生母,对他而言母亲这个名词从小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如今姬冰的描述让他填补了这部分的记忆,原来自己的母妃和秦王之间有这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终于讲到关键的地方了,扶苏有些急切地问道,“后来呢!”
姬冰叹了一口气,“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姨娘这辈子最追悔莫及的事,当时的时局若是不能为你父王稳住嫪毐,你父王根本斗不过吕不韦。姨娘想要成为那个人质,但是那时姨娘已经怀了睿儿和馨儿,你父王说什么都不让就在姨娘和你父王争执不下的时候,你的母妃早了一步,留下一封书信,不辞而别,自己走入了嫪毐的府邸”
“母妃为何抛下我!你怎么没有提到我的出生?”扶苏不相信,自己的母妃会抛下自己走进嫪毐的府邸,她定是在说谎。
“你真的想知道吗?”
扶苏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姬冰叹了一口气,“也罢,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你有权知道。”
“何事?”
“你知道自己为何从小体弱多病吗?”
“不知?这和我出生有关?”
“对,因为你是早产,还没有足月便出生了,那时姨娘已经怀上了睿儿和馨儿,而你母妃是在她走入嫪毐府邸之后才有了你这也就是为什么,同样是公子,你父王宠溺睿儿,却始终不愿和你亲近的原因。”
姬冰这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一般,扶苏彻底懵了,什么?!这不可能,这女人在说谎!她绝对是在为了给自己开脱而说谎!自己是天之骄子,留着秦国王室高贵血液的王子,怎么可能是嫪毐的野种,这不可能!!!
“你说谎,这不可能!”扶苏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若是我是嫪毐之子,父王为何不杀了我,还要留下我!”
“这是你母妃的遗愿,你母妃自从进入嫪毐府中,受尽了嫪毐的侮辱和折磨,你父王将你母妃救出时她已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临终之前却不停地呼唤着要保住你,你父王这才命人将你留了下来,而且为了保护你,让你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他将当时知道你身世之人几乎全部杀了。你知道你的名字的由来吗?扶苏,那是你母妃故乡楚国郑地的一首民谣,你母妃生前最喜欢哼唱的《山有扶苏》,为了纪念你母妃,感念对大秦对秦王对姨娘的恩德,你父王将姨娘的两个孩子取名为宁睿,念馨,和在一起便是你母妃的名讳——宁馨。”说道此处,姬冰的眼眶通红,一行泪从她眼角滑落,对于宁馨的恩,姬冰这辈子都无法还清了。
“这不可能!不可能!”扶苏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
“姨娘知道这些事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姨娘知道你心中又恨,你恨秦王将你和睿儿区别对待,你恨其他公子、公主都有生母,而你没有。姨娘只想告诉你,或许事实比较残酷,你的生父不是什么光彩之人,但是你有一位世间最美、最善良、最聪慧的母妃,所以你说那件事不是你做得,姨娘相信你,相信你和你母妃一样是善良的人。你父王虽然防着你,但是却深爱着你身上流淌着的你母妃的那一半血,姨娘也永远会把你当做自己儿子一般看待。”姬冰蹲下身将宁睿拥入怀中,温柔地说道。
“姨娘扶苏错怪你了,扶苏对不起王弟,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王,对不起母妃,那件事是扶苏做的!”扶苏抽泣着承认了,“姨娘,你叫父王杀了我吧,扶苏不配活在世上。”
姬冰一惊,竟然真是扶苏所为!真相永远是残酷的,扶苏身世的真相对扶苏而言是残酷的,宁睿之死的真相呢?对姬冰而言又何尝不是残酷的,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杀了自己亲身骨肉的凶手竟然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但是姬冰依旧没有松开抱着扶苏的手,只不过如今她流的不仅仅是泪,她的心头在淌血这个乱世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把人变成这样,嬴政和太子丹变了,连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也变成了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