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既然把埋伏秦军的重点放在了城父与寿春一线,那么从寝丘到郢陈之间的路途上的楚军必然不会太多,项燕一开始就知道秦军的计划,故而在秦楚边境并未安排过多的兵力,原本突袭寿春的二十万精锐轻骑,如今虽然还剩下五万,但是多为伤兵,而且连续数月长途奔袭,不眠不休,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想要突破这最后的楚军边防应该还是很吃力的,不过昌平君手中还有八万精锐重甲步卒,只要他来接应,哪怕二十万楚军都别想拦住秦军。
蒙恬和李信也把希望全都寄托到了昌平君的八万大军和他调集来的王贲二十万大军上了,秦军还占据着郢陈,只要大军撤到郢陈,便能重整旗鼓了。
嬴政原本打算等秦楚边境传来昌平君带兵前来救援的消息之后再从寝丘动身,但是等了三日,等来的却不是昌平君援军的消息,而是项燕的追兵的消息。项燕的追兵来势汹汹,兵力足有三十万之巨,项燕的先锋离寝丘只有不过一日路程了。
“不能再拖了,即可发兵,撤回郢陈,即便是昌平君还未打通楚军的防线,应该也在进攻了,只要我军两面夹击边境的楚军,定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嬴政说道,“将城中粮草、补给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一把火全烧了。”
秦军难得找到寝丘这样一个好地方可以喘口气,如果可以嬴政不想让这帮伤兵残将再冒险厮杀,昌平君的援军到了再出发接自己会郢陈是最保险的,但是如今怕是等不了了。
寝丘并非什么坚城,城池不过数丈高,建在平原上没有山势可以依托,更没有护城河,属于易攻难守之城,若是想要在这里坚守等待昌平君的援军,恐怕凶多吉少,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冲杀过去和昌平君会合。
秦军迅速收拾了行囊,整理了装备,大军从西门而出,飞奔着向郢陈而去,而留在身后的是熊熊燃烧的寝丘城。
此战秦军是败了,但是楚国休想把秦军当牛腩给吃了,嬴政要让楚国知道秦国是骨头,不是肉,想要吞了秦军,就算秦军被咬了,楚军也要掉几颗牙。寝丘的粮草是真的,是楚军为了引秦军入瓮而设下的诱饵,秦军明显带不走这些粮草军备了,这些粮草军备也并非什么大数目,但是嬴政依然不会留给楚军,就是这么记仇的人。
虽然楚军把主力放到了城父、寿春一线,但是边境毕竟是楚国的边疆重地,常年驻守的守军并不少,加上项燕修筑的众多壁垒。嬴政率军从秦境杀入楚国时,有雄兵二十万,个个都是热血沸腾士气正盛的精锐,冲破楚军防线自然轻而易举。
而如今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了五万残兵,还有半数以上是负伤的,而且是打了败仗准备逃回秦国的,士气可谓低落到了极点。
秦军残部杀得十分艰难,推进速度很慢,而项燕的追兵却越来越近了。好在那日晌午,终于收到了昌平君的消息,昌平君已经在西南方向撕开一个小口子,只要嬴政带人在那里突围,他命部队接应,嬴政的兵马就能顺利撤入郢陈了。
嬴政、蒙恬、李信皆大喜,这支秦军残部已经濒临绝境了,昌平君的消息来得太及时啊,只要确定了突破口,又有他接应,残部必能突围而出。
嬴政当即下令向西南方向进军。西南方是一片地势略微崎岖的山丘,林木茂密,瘴气弥漫,秦军皆为西北人,南方潮热的气候本就不习惯,加之瘴气又重,很多士卒相继中暑,身体不适,体力不支了,能保持战斗力的士卒越来越少了,不过好在这条路上并未遭到楚军阻截。
到了一座小山的山顶,秦军想远处眺望,之间山下有一支兵马,斥候很警觉,在草丛小心张望了一会儿,欣喜若狂地跑到嬴政面前禀报道,“大王,秦军,是秦军。昌平君的兵马来接王驾了!”
听到这个消息,秦军全都欣喜若狂,终于死里逃生了。
“你确定了是昌平君?”蒙恬很警觉的问斥候,城父之事蒙恬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若不是及时发现城父守军是楚军假扮的,秦王和自己以及这五万秦军残部早已死在城父了,他生怕楚军会故技重施,派出一支楚军假扮昌平君前来接应的人马,诱秦军入彀。
“确定,卑职曾见过昌平君数次,认识昌平君的模样,山下那支秦军为首坐在马上的将军确为昌平君无疑。”斥候很肯定地说道。
“昌平君一身戎装?”嬴政微微疑惑,昌平君诗词歌赋,名家典籍倒背如流,但是却并不擅长带兵,而且他弱质彬彬总觉得戎装太野蛮,他自恃乃是楚国王室之后,最喜欢锦衣华服,这也是当初嫪毐轻视他让其领咸阳之兵而又不对他设防的原因。
在嬴政印象中昌平君只亲自领过一次兵,也只穿过一次戎装,就是当初他助自己平定嫪毐之乱那次,从那以后昌平君就再也没有带过兵,也没有穿过戎装了,那这次他莫非他知道自己情况危急,知道兹事体大了,故而亲自着戎装前来救驾?也算他有心。
嬴政名传令兵发了信号,而后带着李信和蒙恬让军队从山上缓缓下来与昌平君的大军会合。
到了近前,嬴政看清楚昌平君和他带来的士兵,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凝重了,做了个手势命令大军停止前进
“昌平君,见大王前来,你怎么还不下跪行礼呢!”李信说道。
“你还看不出来吗?”嬴政冷冷道。
蒙恬率先反应过来了,“准备战斗!”
霎时间,两边的弓弩手立刻将弓弩瞄准了对方,嬴政一边的弓弩手已经不多了,只有区区三千弓弩手,而且都是残弓破弩,箭矢也不多了;而昌平君那边则有一万弓弩手,全是崭新的强弓硬弩,还配备弩床等大型攻击器械,盾牌兵,重甲兵一应俱全。
“大王还是那么警觉,不知是何时看出的破绽?”昌平君冷笑着看着嬴政。
“寡人带兵从寝丘杀来,一路上遭到楚军那么激烈的阻击,可偏偏这条路上一个楚军没有,如果这勉强说得过去;但是你带的这支来援救寡人的援军,铠甲锃亮,戈矛上连个缺口都没有,丝毫没有与楚军交手的迹象,这就说不过去了,楚军难道专打寡人的残部,对你避而不战吗?所以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了”嬴政分析道。
“昌平君,你竟然投敌!”李信大怒。
“芈启本就是楚人,大王逼芈启在母国与秦国之间做出选择,芈启只不过选择了母国,何来投敌之说?”昌平君平静道。
“事到如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开打吧!”嬴政苦笑。
“大王,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你或许可以选择投降,您是秦国的大王,我大楚的贵宾,只要你肯降,楚王绝不会杀你的。”昌平君劝降道。
“你觉得寡人会留着这条命让你们威胁秦国吗?寡人只会战死,不会投降!”嬴政很执拗地说道。
“你我毕竟君臣一场,秦王可有遗愿需要在下帮忙吗?”昌平君说道。
“成王败寇,此乃天意,天要亡寡人,寡人别无他求,只求寡人战死之后,你能将寡人尸体命人送回咸阳。”嬴政说道。
“芈启定当完成秦王嘱托。”说着手一挥,下令进攻。
在这山地缓坡之上,两支皆打着秦国旗号的军队厮杀到了一起,场面混乱至极,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双方实力上的悬殊。嬴政一边虽然精锐,但是毕竟在兵力、装备、士气上都处于劣势,不到一个时辰,嬴政一边就落了下风
这怎么可能?!以五万对八万,就算是劣势,怎么可能败得那么惨。不对,昌平君手中的这支秦军并非嬴政原先拨付给他的那支步兵,这些人不是秦人!!!
“大王,我们不足千人了,突围吧!”蒙恬劝道。
“能从这里突围,我们能从楚国的边防军手中突围吗?横竖是死,寡人宁可和这个叛徒拼得鱼死网破!”嬴政的铠甲上脸上已经都是血了,就连头发也被血水染得你粘连到了一起。
又苦撑了半个时辰,嬴政手中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区区几十人的黑龙近卫军和蒙恬、李信两人了。
黑龙近卫军以一当百,勇猛无比,昌平君的兵卒吃了不小的亏不敢轻易冲杀上前了,只是在离嬴政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围城了一个圈,把嬴政等人围困在中间。弓弩手已经准备好了,嬴政最后一个盾牌兵早已在半柱香前倒下了,看来对方是不准备强攻图添伤亡了,准备乱箭齐射把嬴政等人一次性解决了。
“秦王,芈启佩服你的胆识和勇气,但是既然在下选择了楚国,在其位谋其政,今日就得罪了。”说着昌平君便准备命人放箭。
“慢着~”一个嬴政十分熟悉的声音从包围嬴政的士兵身后传来,嬴政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一怔。
只见一身高八尺,身穿黑色粗布麻衣,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从士卒中间向嬴政走来,那些士卒似乎十分尊敬他,纷纷给他让路。
“燕丹,别来无恙!”嬴政冷冷道,蒙恬和李信大惊,对方把面纱裹得如此严实,外人根本看不出那人容貌,嬴政怎么会这么肯定来者是燕丹?况且燕丹不是已经死在燕国了吗?(燕丹的死讯是嬴政放出去的,世人都以为燕丹已死。
“嬴政,似乎已一早就猜到我会来是吗?”燕丹摘去斗笠,因为操劳而已经花白的长发散落而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英俊脸颊似乎更为刚毅果敢了。
“昌平君为人敦厚,就算要投楚,也绝对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计划,陷我大秦二十万大军于死地。若没高人怂恿,他焉能独立完成此事?”嬴政冷冷道。
他早该猜到太子丹才是幕后黑手,昌平君虽然知道秦军的作战计划,但是楚军埋伏秦军的计划极为冒险,若是秦军不按原来计划行事,只是攻城略地,以这个部署楚国就要吃大亏了。制定此作战计划的人十分了解自己,不然绝对不敢如此用险。
昌平君新降楚国,即便是这么献计项燕也定然不会采信,只有项燕极为信任之人,才能说服项燕用此毒计,那除了和项燕号称忘年之交的太子丹,嬴政想不出天下还有第二人既擅长阴毒诡计,又了解自己,还和项燕交情颇深之人了。
“啪啪啪~”太子丹微笑着拍手,“说得真好,全被你猜中了,不过现在猜中还是太晚了,你已经输了。”
“寡人怀疑过,在鄢郢看到那几具墨云死士的尸体时寡人就怀疑你了,但是寡人不相信你会违背誓言,勾结楚人与大秦为敌,可惜寡人看错你了”嬴政冷哼一声。
“嬴政,别来激将法了,这招还是当初在邯郸之时我教于你的呢。”太子丹冷笑道,“没错我是立过誓言,但是我可没有立誓不与秦国为敌,我只是说世间不会再有太子丹此人,我也终身不会回燕国了,不会带着燕兵与秦国为敌。但是我可没有说过,我放弃复仇。此时此刻我用的人之中没有一个是燕人,而我也只不过是墨云的头领,太子丹早已被秦王杀死在燕国了。”
“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寡人赢了你那么多年,也够了,今天寡人终于输了,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动手吧,给寡人一个痛快吧。”嬴政一脸从容地看着太子丹,在其脸上丝毫没有看到对死亡的畏惧,唯一的遗憾便是自己再也见不到此时还在冷宫中为自己祈求上天庇佑的女子了。
“谁说我要杀你了?”太子丹冷冷道。
嬴政微微皱眉,“寡人不可能向你投降,你死心吧。”
“若论天下间谁最了解你的牛脾气,除了冰儿,也只有我了。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投降,所以我准备放你们走。”太子丹说道。
嬴政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太子丹。
“快走吧,我只是不想冰儿守寡,况且你也说过这是我第一次赢你,我觉得赢得不够,还想再赢你几次。”太子丹以胜利者的姿态微笑着盯着嬴政,“郢陈已经被楚军占领,你一路朝西北往武关方向,我已经命人通知你秦国的南郡郡守,他会派人接应你们的,而路途上埋伏的楚军我已经帮你全部清理干净了。”
嬴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猜不透太子丹此时此刻心里想的,只是幽幽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燕丹,你这是做什么,嬴政不能放走!你究竟站在楚国一边,还是秦国一边!”昌平君急着喝止道,“是你游说我反秦,如今你自己又助秦,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既不是秦人,也不是楚人,我哪边都不站,我只站在自己一边。”太子丹冷笑道。
“嬴政不能走!”昌平君急了,忙下命令道,“留住嬴政!”
“我只是把我的兵符暂时交给你而已,但是我在这里,你看他们是听你的兵符还是听我本人的命令。”太子丹冷冷地笑道,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士卒便给嬴政让开了一条路,放嬴政等人过去。
嬴政恍然大悟,难怪看到这些假扮成秦军的士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没错,他们都是韩人,都是墨云的人。难怪,嬴政手中的兵马如此骁勇还是被那么快打败了,对手是墨云的精锐死士那就不足为怪了。想不到墨云竟然有如此庞大的军队,看来早前在郢陈的韩王突然反叛,也并非是韩王授意,而是墨云在从中作梗。
“嬴政不能”昌平君声嘶力竭地想要喊,结果太子丹只是使了个眼色,几名亲信便把昌平君封住嘴,架了起来,但是昌平君还是手舞足蹈地表示抗议,被塞着的嘴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昌平君你实在太吵了,我可没有嬴政的耐心可以听你的什么冒死直谏。墨云没什么宝贝,但是毒药很多,我不介意找来几瓶哑药把你毒哑。”太子丹冷冷地瞪了昌平君一眼。
昌平君吓得不敢再闹腾了,太子丹见他安静了,嬴政也已经走远了,便命人松开了昌平君。
“太子丹,在下实在被你搞糊涂了,你一番奇谋妙计,让秦军什么便宜没捞到,还丢了郢陈,二十余万秦军几乎被你的奇谋全歼灭了,为何你不斩草除根,要放走这几个余孽呢?”昌平君不解道,“难道真的是为了不让燕夫人做寡妇,也为了让你多赢几次嬴政吗?”
“这些是原因,不过还有更深层次的。”太子丹说道,“嬴政若死在这里,秦国必然出兵报复一下,而后扶新君即位。嬴政的野心在秦国三十余位先祖里独一无二,秦国几百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君王,杀了岂不是可惜?”
“你什么意思,如此暴君更应该早日除去才是啊,不然当初你为何派荆轲杀他。”昌平君越听越糊涂了。
“此一时彼一时。秦国如今换新君,对天下有什么好处,没了嬴政,秦国便会收敛,届时这乱世恐怕会拖得更久,暴秦或许会更长寿。但是嬴政报复心极强,此番战败,他势必立即发布一雪前耻,你看着吧。秦军下一次定然倾尽举国之兵与楚国决战,只要我们胜了,秦国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世上便再没有暴秦了。”太子丹说道。
昌平君用一种畏惧的眼神看着太子丹,太子丹太像秦王嬴政了,或者说两个人骨子里就是一种人。野心,让常人难以想象的野心。太子丹想要借楚国之力和秦国决战,他不杀嬴政是为了灭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