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有功夫底子,五十廷杖如果换了其他人恐怕不死也得残废,但是他在打完廷杖后的第二天却能一瘸一拐地来继续伺候嬴政,简直就是奇迹。嬴政于心不忍,让他下去歇两天,他却坚持要伺候嬴政起居,嬴政拗不过他,看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也就没有再追究他收受郭开贿赂一事了,还命人赏赐给了他一些疗伤的药品。
今晨咸阳发来了一车公文,嬴政命赵高送来赵王的书房,这个书房着实不如自己在咸阳的书房来得舒服,这里哪像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到处都是一些奇珍异宝还有一个水榭,水榭之上是供舞女起舞的舞台,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国君处理国事的地方,更像是烟花柳巷。
嬴政拿起几卷公文审阅了起来,都是一些琐事,和李斯、尉缭呈上来汇报秦国各个方面的情况。李斯和尉缭确实是人才,称得上嬴政的左膀右臂,做事总是快人一步,而且未雨绸缪。
这不,嬴政攻下邯郸不日就要凯旋回咸阳了,李斯已经命人把庆典都布置妥当了。
而尉缭也为嬴政办成了一件大事,灭掉了李园。
尉缭知道,灭了赵国之后,秦国下一个目标便是魏,燕两国了。两国国力衰微,在实力上秦国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征服。但是攻打他们却有一个后顾之忧——楚国。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李园,此人早前乃是嬴政手中的一枚棋子,但是而今他已经把控楚国朝政,虽无楚王之名,却有楚王之实。权倾朝野,独断专行,更加让嬴政忌惮的是,此人知晓秦国的野心,把魏国看做是牵制秦国攻楚的屏障,若是想要动魏国,楚国必然出兵。
早前嬴政攻打魏韩之时,李园便有意出兵救援,但是因为楚幽王夭折,李园为了巩固权势,复立其妹妹的次子即位楚王,无暇顾及魏韩,嬴政才能毫无顾忌地攻打赵国。
但是接下来嬴政如果攻打魏国,楚国必然出兵阻挠。好在尉缭的细作已经渗透到了李园身旁,下毒杀了李园,又动用大量财力助楚考烈王庶子负刍成功发动兵变,其门客冲入功楚宫杀了登位不足两月根基未稳的楚哀王,篡权自立,并且血洗了李园的势力,李氏一族被连根拔起,连王太后李美人也被缢杀,李园全家尽数斩首。
新楚王和尉缭签订了密约,秦楚交好,秦国的任何攻伐行动,楚国都不会出兵阻挠。这个时代,盟约早已失去了约束力,但是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楚国元气大伤,负刍就算有心背盟出兵阻挠秦军攻魏,也只是徒劳的,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调集军队防止李氏一族余孽的反扑,坐稳他的楚王宝座,无暇顾及魏国的生死。
嬴政看到份奏报心花怒放,十分开心,齐国偏安一隅与秦国世代交好,自然不会触霉头来跟秦国作对,楚国如今也发生内乱自顾不暇了。那秦国在中原便可以为所欲为了。魏国,燕国,还有负隅顽抗的代国,都已经是嬴政的囊中之物了。
嬴政放下奏报,又从成堆的奏报中拿起一份。
咦~这份奏报怎么有股似曾相识的香味,这味道肯定不是赵王书房的庸脂俗粉残留下来的,嬴政纳闷地翻开这份奏报,映入眼帘的是一列列熟悉的字迹,但是嬴政却记不起是谁的笔迹了。
嬴政看完之后大惊,竟然是赵太后御笔书写的奏报:王儿,见字如晤,哀家听闻吾儿攻陷邯郸,不胜欣喜,哀家已从咸阳启程,赶来邯郸,恭贺王儿。母,赵姬字。
“马上传送来这些奏报的官吏。”嬴政脸色一变,严肃地传令道。
不多时,送来奏报的官吏便来到了书房,向秦王问安。
“寡人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嬴政把奏报扔到那小吏面前,怒道,“寡人下过令,太后禁足甘泉宫,不得外出,不得私自联络外臣,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解除寡人的禁令,还让太后来邯郸!”
“启禀大王,是是燕夫人”只要在秦国官场混,谁不知道秦王最宠的是燕夫人,此事乃是燕夫人做的,而秦王现在勃然大怒,做小吏的怎会知晓其中缘由。
“燕夫人?谁给她的权力!”嬴政的怒气突然似乎发错了方向,没想到竟然是姬冰做的,他顿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发怒。
“大王,您忘了,华阳夫人仙逝,您下过王命,命燕夫人替大王治丧,后宫一切事务交由燕夫人处置。”赵高小心提醒道。
嬴政重重的拍了一下脑门,竟然把这茬忘了。但是嬴政当初给姬冰这个权利只是为了方便让她为华阳太后治丧,让后宫乖乖服从她的号令,顺便为自己凯旋回到咸阳后公告天下立姬冰为秦王后做铺垫,给她权利并不是让她任意胡为啊!
嬴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个小吏见嬴政一脸复杂的表情,吓得差点尿裤子,颤颤巍巍地说道,“大王,微臣如果没记错,奏报之中还有一份燕夫人向大王陈情的奏报。”
姬冰的奏报?嬴政更是糊涂了,姬冰如果想自己了,应该是差信使以家书的形式送来,为何放在奏报之中?
嬴政拨开众多的奏报,终于从中找到了姬冰的那份,嬴政迫不及待展开奏报,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道:大王:臣妾自作主张还望大王恕罪,妾闻侍医所言,太后病危,时日无多,今有遗愿,欲回故土邯郸以了却遗愿,妾不忍太后带遗憾而去。故命人解除大王禁令,派遣卫队护送太后赴邯郸。大王见此书信时,太后应到赵国。妾有一言,人非天降,世上无无母之人,太后虽多行不义,然毕竟为大王生母,眼下太后阳寿将近,大王若仍不与太后修好,实乃有违天理,莫等子欲养而亲不待时方追悔莫及。姬冰字。
嬴政看完书信,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此信乃是臣子所写,嬴政定将此人生烹至死,而后挫骨扬灰,自己是秦王,竟然用这等教训的口吻说自己,但是偏偏这份谏言是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所写。姬冰心善,她也不想想赵姬心中何时有过自己这个儿子,为了吕不韦和嫪毐,她做了多少伤透嬴政心的事情。
“大王,此事如何处置?”赵高知晓嬴政和赵太后不睦,问道,“是否派人去拦截太后銮驾,命其原路返回咸阳?”
“算了,来都来了。”嬴政收起姬冰的奏报,叹了口气,“吩咐下去,差人去迎接太后,让赵宫的礼官布置一下,迎候太后入邯郸。”
赵姬竟然来了,嬴政现在赶她回去不但落人口实说自己不孝,而且姬冰难得使用一次秦国王后的权力,自己若是下令阻截,便扫了姬冰的威信,将来立姬冰为后时,会有人闲言碎语,说秦王与秦王后不是一条心。
十日后,赵太后的銮驾抵达邯郸,与其说赵姬乘坐的是马车,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病榻。姬冰令人连夜赶制了这辆赵姬专用的銮车,为的就是让赵姬能尽量少受路途上的颠簸之苦,嬴政不解姬冰为何对这个毒妇如此之好。
迫于一个孝子的名声,嬴政率领秦国诸将以及赵国降臣在邯郸城外迎候赵姬驾临邯郸城。为表亲切以及对赵太后的尊敬,嬴政登上赵姬的銮驾探视,銮驾上有两名侍女服侍,赵姬躺在其间。
见到赵姬的一刹那,嬴政也吓了一跳,虽然在出征前就听侍医说过赵太后从壅城回来后就身体不佳,旧病复发,而且一日不如一日,但是嬴政觉得这个毒妇命硬应该不会怎么样,但是如今一见,赵姬白发苍苍,面容枯槁,脸上毫无身材,眼前这个命不久矣病入膏肓的老妇和嬴政印象里那个风姿绰约风华绝代的毒太后赵姬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怎么突然病这么重了?”嬴政开口问道。
“老毛病了,在壅城时没有调理好,那时也没人照顾便复发了,冰儿已经请咸阳最好的侍医给哀家调理过了,应该还能撑个几天。”赵姬虚弱地说道。
“既然有病,为何不在咸阳安心静养,大老远跑来邯郸作甚?”嬴政有些不悦,一方面是赵姬来这里根本帮不上自己还会添乱,再者她有点责备的意思,既然有病就应该好好养着,这么大岁数了跟个孩子一样,想到一出是一出,还求姬冰解除禁足令,跑来邯郸,这是嫌自己命长吗?后者明显是嬴政对赵姬的关心,虽然霸道,但是这就是他对赵姬的关心方式。
“反正早晚都要死,死在咸阳的甘泉宫,我宁愿少活几天死在邯郸,了却多年的心愿。”赵姬的气息有些急促和不稳,声音沙哑而又虚弱地说道。
“你来邯郸要干什么,先回赵宫休息吧,想要什么你吩咐郭开便可。”嬴政说道。
赵姬未置可否,问道,“今天来迎候我的人中,应该有赵国的旧臣贵戚吧。”
“对,既然来了,寡人怎么可能不给你这个秦国圣母王太后面子,都来了。”嬴政道,“还在赵宫给你设下酒宴,给你接风。不过看你的样子,估计酒宴要取消了。”
“不去赵宫,去郭府老宅,哀家父亲的老宅,酒宴就设在那里吧。”赵姬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玉帛交给嬴政,“其他人无所谓,但是这名单上的人必须悉数到场。”
“你没事吧?都只剩半条命了,还要折腾?你现在的样子能赴宴吗?”嬴政皱眉看着赵姬,今日的赵姬说话语气与平日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哪不同嬴政也说不上来。
“这是我来邯郸的唯一目的,也是不办不行的事情,就当是我的遗愿吧,请大王恩准,咳咳咳”赵姬猛烈咳嗽道。
“好吧,就依你,晚上我让郭开把老宅收拾好,把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全都找齐,带到郭家老宅赴宴,行了吧。”嬴政不耐烦地说道。
“你回去吗”见嬴政欲走,赵姬冲着那个伟岸的背影问道。
嬴政没有回头,“你都说是你的遗愿了,寡人能不去吗?”
望着那背影,赵姬那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温馨而又慈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