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经此打败,恐日后再无力合纵伐秦了。列国合纵名士,死的死,被嬴政收买的收买,也无人号召合纵了。
魏国和韩国在连续几次和秦国的交锋中损失惨重,且失地过多,人丁物资面临枯竭,已经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补充足够的兵员和军需了,而赵国虽然近几战都大获全胜,但是一样耗费了过多的兵力,长平惨败后兵员一直得不到补充,征兵年龄一降再降,赵军中多半士兵脸上都带着稚嫩之气,他们也只能靠李牧和庞媛这样的良将苦撑了。
赵燕合兵攻齐,虽取饶安,但是一方面自己又折损不少兵力,而另一方面则是让齐国更加靠拢秦国了。饶安之战后,齐王派使者,送来大量奇珍异宝作为礼物,更是提出要把齐王幺女许配给秦王,希望齐国和秦国继续交好,借秦国之力拖住赵燕两国,以换取齐境安宁。
剩下便只有两国让嬴政最为忌惮,一个是有太子丹坐镇,一直图谋灭秦的燕国,但是燕国国力贫弱,换在东北边陲,嬴政已经修书齐王,赵国留给嬴政对付,燕国就有劳齐国牵制了,太子丹纵使是天纵奇才,面对强大的齐国,他也要全力应对才是。
而另一国则是楚国,秦楚三十年未曾一战,离不开秦国芈氏族人的努力斡旋,秦楚通婚频繁,宣太后芈八子便是楚国人,两国之间的姻亲关系直到现在芈氏在秦国失势还在继续,嬴政的哪根血管里说不定还留着和楚王一样的血。纵观天下,论国土,论兵力还能和秦国抗衡的也只有楚国了,但是随着秦国芈氏一族的衰弱,秦楚一战恐怕在所难免。
但是嬴政却暂时还不想和楚国发生冲突,倘若现在和楚国决战,即便是秦国胜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其余几个弱国便有喘息之机。况且嬴政现在还未真正掌握秦国的最高权力,拿什么调动全国和楚国血拼,为今之计只有拖字诀,尽快亲政,扫平三晋,灭掉燕国,才能和楚国进行最后决战。
也许有人会问,难道嬴政不想开战,就可以不开战吗?楚国但凡有些许见识之人,若是察觉嬴政此时的尴尬境地,怂恿楚考烈王发兵攻秦,那可如何是好。对于这点嬴政和李斯讨论过,但是嬴政却丝毫不以为意。一来楚考烈王贪图安逸,并不是励精图治之明君,他没有发举国之兵和秦国一决雌雄的魄力;二来楚国惧秦已深,事秦还来不及,谈何与秦单方面开战,五国合纵都败了,更何况区区楚国一国呢。
更何况嬴政在楚国安插的一颗棋子作用越来越大了,相信他很快就有操纵楚国的能力了。
天下的形势越好,嬴政就更需要把握时机,不能给这些敌人任何翻身的机会,自己必须尽快亲政!如今五国合纵已然瓦解,外忧没了,可以放开手脚收拾国内这些和自己作对的势力了,成蛟首当其冲!
成蛟现在已经失去了韩国这座靠山,但是嬴政要动他还需要解决另一个人,那就是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
夏太后虽然不似赵姬那么强势,势力庞大,但是她在秦国颇有威望,和韩夫人同为成蛟的左膀右臂。她也是成蛟垂死挣扎的最后屏障。
所以此事才一拖再拖,李斯一再怂恿嬴政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夏太后一劳永逸,成蛟便死定了。但是嬴政却下不去手,也不敢下这样的命令。因为嬴政曾经答应过庄襄王要替他尽孝侍奉夏太后,若是如今去暗杀夏太后,先不说一旦风声走漏,嬴政处于万人唾骂的境地;更加违背了为庄襄王的承诺。
嬴政和夏太后并不亲密,而夏太后向来与世无争,深居简出,除了成蛟之事,很少和嬴政发生交集。但是眼下机会稍纵即逝,成蛟不能不除,等除了他还要逐步解决吕不韦和赵姬嫪毐这两个大麻烦才行,不然嬴政永远是没有实权的傀儡。
嬴政决定找夏太后好好谈谈,嬴政和这个祖母之间的感情可以说淡到了极致,除了庆典,嬴政几乎都没有和这个祖母碰面过,这还是他初次去夏太后的宫殿请安呢。
“参见大王~”见到嬴政前来,夏太后宫中的侍女内侍都万分惊恐,谁都知道嬴政和成蛟公子不睦,而夏太后疼爱的从来只有成蛟公子,和秦王的关系很差,秦王从来不会来看望夏太后,此次前来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夏太后平时待人极好,下人十分护住,一面给嬴政行礼拖延嬴政,一面已经有人跑进去通传夏太后了,赵高想要制止,嬴政却拦住了赵高,“让他去禀报吧,不妨事。”
嬴政并不想失礼,去为难一个夏太后宫中的内侍,但是也不想他给夏太后通风报信,夏太后万一避而不见,离开宫殿就不好了。故此嬴政也三步并成两步,几乎和那个内侍一前一后进入内殿。
让人惊讶的是夏太后莫非一早知道自己要来,竟然已经在会客厅了。待到嬴政走入会客厅,对于嬴政的突然造访,夏太后也是一惊,而嬴政的惊愕绝对不会比夏太后小。
因为夏太后在会客厅,并不是等嬴政,而是在会客。至于这个比嬴政早一步造访的人,就是让嬴政吃惊的原因,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姬冰。
“冰儿”嬴政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夏太后双手抓着姬冰的小手,慈祥地笑着,两人似乎在嘘长问短地聊家常,夏太后对姬冰甚是宠溺,似乎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孙女一般。
“大王”姬冰看到嬴政也甚是惊恐,好像一个偷吃点心被大人发现的孩子一般。
夏太后倒是最为镇定,虽然有些许惊愕,但是很快恢复平静,率先开口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大王竟然也来老婆子宫中了。”
“寡人来给太后请安。”嬴政说道。
“自你登上秦王位始,这还是你第一次来老婆子的宫殿呢,难得,着实难得。”夏太后口中有三分酸味,似乎是在挖苦嬴政。
嬴政心中暗中嘀咕,先不说你是成蛟一边的人,就算你不是,寡人公务繁忙,连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华阳太后都许久没有去看望了,哪来时间看你啊。
“冰儿,你为何在此?”夏太后的话让嬴政甚是尴尬,转移话题道。
“你不来看望老身,难道还不允许冰儿来吗?”夏太后会错意以为嬴政发现姬冰来自己这个政敌这里,所以特地来带姬冰回去的。
“大王,臣妾”姬冰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怎么解释眼前这件事。
“老身替这孩子回答你,她来老身宫中照顾老身已有五年多了,怎么,你不允许吗?”夏太后口气十分强硬。
五年,怎么可能?姬冰嫁入秦宫也才五年啊。难道她嫁入秦宫后,就时常来照顾夏太后?为什么姬冰从来没和自己提起过。
姬冰此时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不敢与嬴政对视。
“冰儿,你先回寝宫,寡人有事情和太后聊。”嬴政尽力把自己的思绪导回到正途,此行的目的不能忘了,这事姬冰不方便掺和,所幸先打发她走了。
夏太后此时才明白,嬴政此行的目的并非是带走姬冰,她也明白自己到底和嬴政还是敌人,此事确实不该把姬冰也卷入其中,故而也挥了挥手,示意姬冰离开。
姬冰恋恋不舍,但是又无可奈何地走了。姬冰走后,嬴政和夏太后各自命侍女,内侍退下,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了夏太后和嬴政两人。
“大王来找我谈成蛟的事情吗?”夏太后开门见山问道。
“没错。”嬴政也爽快的回答了。
“五国合纵危机已然解除,大王准备腾出手开始收拾内政了,果真是勤政啊!”夏太后这句话说得甚是郑重,嬴政竟然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褒奖。
“太后,寡人敬您为长辈,希望您不要再插手此事了,不然”
“你在威胁老婆子吗?”夏太后微微皱眉,“不然,如何?杀了本太后?”
嬴政不语,夏太后仰头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是在让眼中的泪水不要因为重力而低落下来,良久她才说道,“帝王之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老身懂,但是你们就不能念及一些骨肉亲情吗?你们说到底还是亲兄弟,非要为了什么王位,争得你死我活不可吗?”
“寡人念及先王遗诏,本想放他一条生路,但是是他自己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三番两次密谋篡位。”嬴政冷冷道。
“你若没有对他起杀心,他又何至于拼死一搏,拥兵自保。”夏太后可能是年纪大了,阅历也多了,看世间格外通透,一语道破了玄机。
两个人都害怕自己会被对方迫害,而不断地加强自己实力,并且渴望先下手为强,在对方动手前除掉对方,而越是这样,对方就会越怀疑他将要迫害自己,最终导致恶性循环。
嬴政知道这些道理,但是这个世界本就如此,什么信任,诚信,亲情都靠不住。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不会背叛自己。
“太后以为您一句话我们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了吗?寡人不动手,等王弟缓过气来,他到时会对寡人手下留情吗?”嬴政已经把话说开了,索性把话全部说明白,“太后,寡人答应过先王,要替父尽孝,不想伤害您,所以请您不要再介入寡人和王弟之间的事情了,好吗?”
这是嬴政第一次用征求、恳请的口吻对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夏太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眼圈微红,“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了。”
猛然夏太后拔出一把利刃,此时嬴政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夏太后怕嬴政杀了成蛟,所以不惜亲自行刺自己?这是嬴政的第一反应,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并去拔腰间的剑。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夏太后的利刃的目标却不是嬴政,而是她自己
待嬴政发现,想要去制止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利刃已经全部没入夏太后的腹中。
“太后”嬴政抱住太后,“您撑住,寡人去传侍医。”
“没用的,这把利刃是淬过毒的,无解。”夏太后虚弱地说道,“这原本是老婆子打算给你用的,但是自从冰儿来到我宫中,我便慢慢改变了主意,从她的口中,老身知道了你的为人,你的志向,你的苦恼,你的忧心知道你也是一个好孩子,更不希望冰儿变成寡妇,于是便不忍心下手杀你了,但是我不想看见你们兄弟相残”
“太后,您这是何苦呢?”嬴政的眼圈也红了,太后的脉搏越来越微弱了。
“老身的死,不怪大王。到了九泉之下,老身会为大王向先王解释。但是大王可以答应老身两个心愿吗?”
“您说。”
“其一,好好照顾冰儿,他日你若负她,老身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寡人答应。”这件事就算夏太后不说,嬴政也会做的。
“其二,你比成蛟更具帝王之才,秦国交由你手,他日必然雄霸天下。但是恳请你饶成蛟不死,留他一命,切莫兄弟相残”夏太后说完未等嬴政答应便咽气了。
嬴政默不作声,吩咐赵高进来,赵高看到此景吓了一跳,误以为是嬴政杀了夏太后,见到此情此景,再分析嬴政和夏太后的利益纠葛,政治恩怨,谁都会认为嬴政有这么做的足够动机。
“传令,即刻开始封锁宫殿,对外宣称,夏太后病逝,走漏风声者杀无赦。令常奉府负责治丧,以天子之仪下葬夏太后。”嬴政吩咐完便犹如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走出大殿。
嬴政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许这个问题再高明的智者也无法回答,这是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善,绝对的恶,也没有绝对的对,和绝对的错。都只是为了自己,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权势,而运用各种手段,排除障碍,到达目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