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冰一语惊醒梦中人!嬴政终于知道心中的不安是什么了,让他不安的人就是李斯!这个吕不韦的旧臣是个极为精明干练之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可能犯下这么大的失误呢。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希望借吕不韦之手让甘罗卒!
嬴政如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好的官道上,两个驿站之间的路他已经派人来回搜了几趟了,但是甘罗的使团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这怎么可能呢?
一顶简易的营帐,一堆“噼里啪啦”作响的篝火,一名身着华丽锦衣劲装的青年手持一柄长剑支在地上,双目微微闭着,似乎在凝神想着什么。他坐得笔直
“找到踪迹了吗?”嬴政急切地问道。
“大王,还是没有找到,官道上已经搜了好几遍了,都没有啊。”赵高回答道。
“去小道的人有消息了吗?”嬴政问道。
“还没回来。”赵高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觉得甘上卿走了小路?”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现在任何细节都不可放过,哪怕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去了小路,寡人也要去试着找!”嬴政说道。
确实,甘罗根本就没有理由去走小路。这里已经是大秦境内了,甘罗是秦王钦命的使臣,大秦的上卿,使团车队大摇大摆走官道更加舒适快捷,而且沿途有驿站可以接应,怎么可能去走荒无人烟,且道路崎岖难行的小路呢。
“大王,发现甘上卿的踪迹了,斥候来报,西面山涧小路发现甘上卿车队的痕迹。”黑龙侍卫跑来禀报道。
“发现什么痕迹了?”
“血迹”
“立刻召集人手前去搜索!”嬴政焦急地来回踱步,略微沉吟后,又补充道,“备马,寡人亲自去!”
“大王,万万不可,小路地形复杂。万一遭遇死士、刺客,奴才怕不能保护大王周全啊。”赵高劝道。
“寡人有分寸,现在甘上卿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嬴政取下自己的佩剑,握在手中,飞身骑上了黑剑,长鞭一挥,黑剑便绝尘而去。
这是条山涧中的崎岖小路,周围山高林密,是个打伏击的好地点。甘罗精通政事,对行军大战一窍不通,但是也不至于无知到放弃官道,而走这样一条看着就凶险万分的小路吧。
嬴政的人马在小径与不明身份的死士进行了小规模的交锋,对方似乎熟知地形,竟然全身而退了!
“启禀大王,前方发现大量尸体!”黑龙侍卫禀报道。
“斥候还不去查看周围,若大王遭遇埋伏,你们一个个都要夷族!”赵高怒道,但是他一个不留神,嬴政竟然驱马继续前行了,“大王,他们还没完全勘察完地形呢”
嬴政却并不理会,他只想尽早找到甘罗,虽然越往前走嬴政心中就越是寒心。看上去车队早已被人在此截杀了,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杂物,周围残缺而沾染鲜血的树枝仿佛诉说着这里发生的惨烈战斗。
越来越多的血,越来越多的尸体。这些人都是陪同甘罗一起出使士卒、仆役!此番出使相当成功,赵王赏赐了甘罗许多稀世珍宝,截杀车队的人却分文未取,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大王,尸体还是温热的,看来打斗发生没多久。”
“寡人对这些没兴趣,现在寡人想要见的是甘上卿,马上给我把甘上卿给寡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嬴政大怒。
“启禀大王,未发现甘上卿的踪影。”侍卫来报。
“不可能,给我仔细搜!什么细节都不许放过!”嬴政不相信,因为如果甘罗是被掳走了,刚刚那群死士就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大王,山道这里都已经搜遍了,确实没有发现甘上卿的踪迹。”侍卫一脸为难地说道。
“那就去附近找,寡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给我找到甘上卿!”嬴政大怒呵斥道。
“大王,山沟下面发现一辆似乎从此处摔落下去的马车!”赵高前来禀报道。
这里到谷底至少有数十丈深,四周石壁光滑陡峭,想要下去绝非易事。那群死士成功劫杀了使团却迟迟没有撤走的谜底恐怕就是在谷底的马车上吧!但是没等他们下到谷底,嬴政的人就赶到了。如此推断,甘罗多半就在山谷之下的马车上。
嬴政立即下令让人寻找绳索,待绳索放下后,他不顾赵高劝谏迫不及待地亲自下到山谷。
上面根本看不清山谷中的具体状况,等爬下山谷嬴政心中顿时涌过一阵寒意,马车几乎被摔得散架了,车夫已死,而那辆几乎散架的马车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箭矢,几乎被射成了刺猬!
“甘罗!~”嬴政呼喊着掰开马车的碎片。
“大王”甘罗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惊讶,他幼小的身躯上中了三枚箭矢,此时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除了三处箭伤,他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摔下来时腹部还被马车的木柱洞穿了腹部,这样的伤势之下,他竟然还面不改色,如此从容淡定,恐怕刀尖舔血的沙场猛将都难以做到如此吧。
“来人,快把甘上卿救出来!”嬴政大喊一声,身旁的卫士立刻围拢上来。
“大王,不必了”甘罗因为失血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无力地摆了摆手,“一根木块刺穿了微臣的腹部,一动,微臣立刻就会断气。临死前能再见到大王一面,甘罗也算死而无憾了”
“说什么傻话,你还要帮寡人斗吕不韦,夺天下呢!你怎么可以死!寡人也不允许你死!”嬴政关切地看着甘罗,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着。
“大王,太晚了,甘罗气数将尽,临死前只想跟大王说几句话”甘罗的伤势太重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已经没有救了,嬴政微微皱眉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开。
“你是想告诉寡人,陷害你的凶手吗?”
“大王应该已经知道了若不是可信任之人,甘罗怎么会来此处呢,遇到伏击时甘罗才知道自己信错了人。”甘罗有些懊悔,但是神情却依然平静。
“寡人会帮你报仇的。”嬴政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意。
“大王,微臣想要的不是大王为微臣报仇,微臣是想让大王对他既往不咎。”甘罗很淡然地说道。
“可是他这样的人寡人还能用吗!”嬴政叹了一口气。
“大王身边需要这样的人,那人只是嫉妒微臣的地位,嫉妒大王对微臣的信任而已。微臣为大王效力并不求功名利禄,而旁人想要的则恰恰是这些。此人才干不在微臣之下,大王若要总揽大权,扫平天下,李斯不可不用!”甘罗说道。
“爱卿,赵国已经去叫侍医了,你不会有事的!”嬴政未置可否。
“大王,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帝王,只要您任用贤臣,坚持微臣的三策和李斯的十论,天下早晚是大王的囊中之物,有没有甘罗都是一样可惜甘罗看不见那一天了”甘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那张苍白稚嫩的脸颊还是如嬴初次见到时那般从容不迫,恬静安详。
嬴政长叹一声,甘罗年仅十二岁,以他的才华,若能继续辅佐自己,将来的功绩必然可以直追管仲乐毅,比商君更甚一筹,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吗!
“大王~李斯的人马来了。”赵高跑来报告道。
“让他来吧!”嬴政起身,轻轻地放下甘罗的尸骸,用一块绢帛擦拭了手上甘罗的鲜血,下意识的去摸了摸腰间的剑,又松开了,“刚刚寡人赶到的时候,甘上卿已然断气,你们知道了吧。”
赵高很快便意会了,“奴才等人来迟一步,甘上卿已经壮烈殉国,连遗言都没留下,真是愧对大王啊~”
嬴政点了点头,嬴政再次爬上山道,李斯已经带人到了。
“微臣参见大王。”李斯跪地行礼,“李斯有辱使命,未能及时赶到,还望大王恕罪。”
“免礼吧~”嬴政十分真诚地亲自去扶李斯起身,叹了一口气,“寡人也来迟了一步,哎~~”
“大王,甘上卿他”
“寡人下去找到了他的尸首,可惜早已断气了。”嬴政一脸失落的样子。
“真是天妒英才啊!”李斯感叹扼腕道。
“如今寡人身边可以仰仗的就只有你李斯了,吕不韦折断了寡人一条臂膀啊!但是好在,还有一条!”嬴政拍了拍李斯的肩膀。
“李斯才疏学浅,不敢和甘上卿相提并论。”
“你谦虚了。”嬴政说道,“甘罗虽然才华横溢,但是为人骄纵,太过年幼稚嫩,不如你心思缜密,不然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好好的官道不走,自作聪明走这条小路!哎~~”
“微臣救援不力,还请大王降罪。”
“算啦~人都死了,寡人迁怒于你还有什么用,况且你何罪之有?”嬴政挥了挥手,“李斯你命人收拾一下这里,把甘上卿的尸身带回咸阳吧,寡人要以相国之礼厚葬甘上卿。寡人就先行一步了。”
“微臣定当把此事办妥,送甘上卿走完最后一程。”李斯屈身作揖,“恭送大王~”
望着嬴政和赵高的人马消失在山径的尽头,李斯的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样子。
“大人,大王没对您起疑吧?”李斯的一个心腹说道。
“不是起疑,是已经断定是我做的了。”李斯幽幽道。
“什么?!可大人大王明明对你信赖有加啊,刚刚说的话分明是要委以您重任的意思,丝毫没有要降罪于你的样子啊。难道他要到咸阳再降罪?”手下说道。
“大王亲自带兵来此接应甘罗,而不是在秦宫等我的消息,说明大王已经怀疑我了,但是甘罗已死,大王现在是用人之际,他即便知道是我做的,也不能不用我。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李斯望着嬴政远去的方向说道。
“大人,不可能吧,小人办事滴水不漏,绝对不可能有人走漏风声。且甘罗的人已经被埋伏在这里的吕不韦死士诛杀殆尽,大王也说他到的时候,甘罗已死啊。大王怎么可能会断定是您设计甘罗呢?”心腹不解问道。
“你低估大王的智慧了,不过你也提醒我了,让你以墨云死士的身份告知吕不韦在此埋伏的事情,你确定只有你知道?没有其他人知晓?”李斯转身问这名心腹。
“是的,大人!小人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所以非常小心,从头到尾只有小人一人参与安排,吕不韦处也没有人怀疑小人,小人出身墨云,得益于大人之手才脱离墨云,怎会陷大人于不义?小人对墨云的通讯方式以及传递情报的方式了若指掌,吕不韦就算再精明也绝对不会看出破绽的。”心腹自信满满地说道。
“很好。”李斯的嘴角划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李斯那锐利如鹰的双眼,一抹血从李斯的佩剑的剑刃上缓缓滑落,那名心腹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咽喉,但是鲜血依然潺潺地喷涌而出,他的表情十分狰狞痛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惊讶。谁能想到自己死心塌地效命的主子会突然拔剑杀了自己呢,自己分明全是按照他的指令做事,而且做事没有出现任何纰漏啊。
“大人为什么”血水倒灌,那人依旧无法正常的发出声音了,说话间鲜血从口中不断喷出。
“这件事既然大王知道了,但是又不打算追究了,那本大人自然要做得更加滴水不漏,把这件事的所有线索和秘密都永远埋藏起来。他日大王就算想要追究,也不会有任何证据。”李斯略带一抹残忍的笑意,看着想要说话却已经无法说话的心腹,冷冷说道,“你不会是想要说你会为本大人守口如瓶吧。告诉你,本大人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会守什么秘密,对本大人来说,最能守住秘密的人,只有死人!”
那人咽气了,李斯把沾染血污的剑在那具尸体上蹭了蹭,一脸厌恶地把血迹蹭掉,然后把剑收入了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