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之意并非女子便是小人,猜测孔子必然也是一个惧内之人,深知女人这物种是多么难以揣测,复杂多变,让人难窥究竟。后宫之中如今嬴政已经有了三百零二个姬妾,恐怕姬冰是唯一一个敢把自己拒之门外的姬妾吧。可偏偏嬴政想见的只有姬冰一人而。
愁绪万千,心中不快的嬴政在后宫之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咦?箫声?!秦后宫之中怎么会有箫声。出于好奇,嬴政循声而去,只见一女子身着淡黄色罗衫,在一片池塘边手执一支玉箫在忘情吹奏,箫声如清泉滴石,清脆悦耳,虽不似姬冰琴声动人,但也别有一番韵味。而且此吹箫之人背影感觉好生眼熟啊。
“廉娟?”嬴政小声呼唤。
吹箫女子一惊,后宫之中怎么会有男子?慌忙回头,只见嬴政站在身后不远处,更是惊慌,“臣妾参见大王。”
“不必拘礼。”嬴政转身挥了挥手让侍卫和内侍退开,独自走到廉娟近前。
那日没有仔细打量,没想到当日缠着廉颇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眼前之人虽谈不上绝色,但面容姣好,肤白如玉,身形玲珑可人,一缕长发随风扬动,很是讨人喜欢。
“你竟然会吹奏玉箫?寡人还以为廉老将军的孙女,必然是将门虎女,没想到如此娴静端庄。”嬴政说道。
“大王谬赞了。”廉娟脸色微羞,低头道。
“你当真不记得寡人了?当初在邯郸将军府你我也算有一面之缘啊。”嬴政笑道。
廉娟听人说过嬴政幼年在邯郸为质,但是她从小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纵使同处邯郸也不可能与嬴政认识啊,但是嬴政提到了将军府?难道他去过自己爷爷的府邸?
“大王”廉娟疑惑,如果放在平时有人说这话,廉娟必然以为对方是什么登徒浪子和自己套近乎,但是嬴政是一国之君,自己的夫君,似乎没必要说这个谎和自己亲近。
“寡人的剑术和马术师从廉老将军,幼年时常去将军府找老将军练剑,那应该是寡人六岁之时吧,曾经见过你缠着老将军,好像是央求老将军带你去骑马。”嬴政微笑着说道,当时宁馨俏皮可爱的模样,嬴政至今依然记得。
“你是子政?!”廉娟一时激动口出嬴政名讳,说完方觉失言,“大王恕罪。”
“你何罪之有?”嬴政并未言明,算是默认了,“话说你为何会随赵国公主嫁入秦宫啊?”
廉颇孙女的身份虽然不及赵国公主,但也算是王侯之女了,嬴政问过宁馨,廉娟是以赵国公主随驾媵妾的身份加入秦国的,赵公主随嫁的媵妾多半都是赵国小吏之女,而和廉颇同等身份的赵国贵族女子,都是以非常高贵的身份加入秦宫的。以廉颇的身份来说,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一种羞辱啊。
(ps:媵妾,周礼之中陪嫁之女的称谓。王侯贵胄之女出嫁,必然选一定数量的媵妾作为陪嫁,一同侍奉男方。陪嫁媵妾越多,说明女方的身份越发尊贵。然媵妾的身份地位极低,只是高于侍女级别,很多媵妾本身就是女方的侍女之中选出的。)
“”
“今日没有秦王和姬妾,只有昔日故交,但说无妨。”嬴政看出了廉娟的顾虑便说道,“无论你说什么,寡人恕你无罪。”
“赵王身体越来越差了,疑心却越来越重。爷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早已为赵王所忌。赵王重用爷爷政敌郭开。郭开在朝堂上不择手段地诋毁爷爷,爷爷现在已经失去赵王的信任,甚至赵王和郭开在罗列罪名,准备抓住爷爷的把柄问罪。爷爷现在如履薄冰,赵王提出让我以媵妾身份陪嫁赵国公主,爷爷不允。廉娟知道爷爷的处境,便劝说爷爷接受了王命。”廉娟望着沉寂的池塘,略带伤感地说道。
嬴政听完之后心中不由唏嘘,脸上略有内疚之色。严格说来,廉娟沦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自己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赵姬不为自己扩充后宫,招来这三百姬妾,廉娟或许不必还未及笄就以低贱的媵妾身份嫁到秦国了。那三百姬妾之中,像廉娟一般的可怜女子不知道还有多少。
“大王”见嬴政目光出神,廉娟小声唤道。
“哦~”嬴政回过神来,“那老将军可提起过寡人?”
“大王在邯郸那几年,爷爷几乎每日都把你挂在嘴边,说您多么多么机智调皮,多么多么出众。但是自你离开邯郸之后,爷爷就再也没有谈起过您了,也不准我问。”廉娟说道。
“寡人那时确实很调皮。”嬴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话说在邯郸时自己没少折腾廉颇,几乎整个将军府只要嬴政一到,便会闹得鸡飞狗跳。
“臣妾知罪!~”廉娟以为嬴政生气了,赶忙谢罪。
“不是说了吗?现在是故交叙旧,没有君臣。无论你说什么,都是无罪的。”嬴政笑着扶起廉娟。
“谢过大王。”
“还有吗?”
“”廉娟想了想,脸色突然微红,“在临行前,爷爷还说让廉娟好好侍奉大王。”
廉颇其实还有后半句话,多看少说,待在秦宫里安守本分秦王不会亏待于你的。娟那时并不知道嬴政便是廉颇几年前心心念念的子政,心中很是奇怪,廉颇为何那么自信秦王不会亏待自己一个区区媵妾,这样的身份加入秦宫势必饱受后宫其他姬妾欺凌,秦王会庇护自己,给自己礼遇?现在廉娟算是明白了。
嬴政淡淡地摇了摇头,“明日寡人给太后打个招呼,让你做媵妾实在太委屈你了,安排一下让你位列九嫔吧。”(ps:按照周礼,天子后宫按身份尊卑,设有一后,三夫人,九嫔妃,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其后便是没有爵位的姬妾,媵妾。其外秦国还有一套在周礼之外的后宫等级规则,在王后之下,分别是美人,良人,七子,八子,长使,少使。其实秦国当时沿用的应该是自己的一套等级制度,这套制度甚至沿用到了汉朝。但是由于这些名位太过拗口,小枫就沿用周礼了。)
如果可以冲着廉颇的面子,嬴政甚至愿意把廉娟擢升到三夫人之位,但是宁馨,姬冰已经占据了两个,另外一个赵姬安排给了赵国公主,把赵国公主赶下来,扶廉娟上去,恐怕赵姬不会答应。虽然九嫔之位也都被赵姬安排的人所占据,但是如果自己愿意提,赵姬应该会让步,毕竟廉娟也是赵国人,而且是赵姬选入宫中的。
“大王,这”
“廉老将军于寡人有恩,这算是寡人的投桃报李吧,也是你应得的。”嬴政笑了笑,“以后寡人不在后宫,有为难之处你就找楚夫人或者燕夫人帮忙即可,她们都是寡人的人。”
“臣妾叩谢大王。”廉娟没想到秦王是如此体贴之人,心中不由感动,赶忙跪谢。
“免礼吧,不用拘礼了。”嬴政叹了一口气,姬冰不让自己进门,而宁馨已经被自己派去劝慰姬冰了,他突然有种无家可归的感觉,“你的寝宫在何处?”
廉娟脸色微红,“臣妾为大王带路。”
廉娟的寝宫根本算不得什么寝宫,简陋程度比一般侍女住的房子好不了多少,只不过作为媵妾,她被分配到了一个单间,而不是和侍女一样住通铺。
“这里太过简陋,大王不要见怪。”廉娟不好意思地说道,随侍廉娟的只有一名侍女,而且照顾媵妾的薪禄很低,嬴政进房时,那名侍女竟然如主人一般坐在廉娟的床榻上,显然见廉娟身份低微,喧宾夺主,作威作福惯了。
见廉娟身后跟着秦王突然走进来,吓得从床上摔滚而下,“奴婢参见大王,夫人。”
“你这奴才就是坐在床榻上伺候主子的?”嬴政不悦,“赵高,你处理一下吧。”
赵高很机灵,立刻打算让人把这侍女拖走处以宫规,廉娟却拦下了,“大王,算了,是廉娟命薄,她也是可怜女子,没有分配到那些贵人身边,别为难她了。”
“看在娟姬的份上就饶了你这回,以后就去做杂务吧,娟姬的起居不用你伺候了,寡人会重新调拨十来个侍女来伺候。”嬴政对着吓得泪如雨下的侍女说道。
“大王,这里是否太过简陋,不如您和夫人一起去您的寝殿吧。”赵国十分体贴地说道。
“不必了。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嬴政打量了一下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寝殿,坦然坐到床榻上,“这里还不错。”
“那奴才这就去唤几个侍女过来伺候大王和夫人安寝。”赵国说道。
“不用。”嬴政很干脆地拒绝道,眼神还在四处打量着周围。
廉娟听说过嬴政身边的宠姬楚夫人是何等贤惠,据说每次嬴政留宿她的寝宫,她都让侍女退下,亲自伺候秦王宽衣就寝,早晨再伺候秦王更衣着装。秦王此番不让内侍传唤侍女,莫非打算让自己
廉娟脸色微红,“那臣妾伺候大王宽衣吧。”
“你会下棋吗?”嬴政没有回答,反而冷不丁问道。
“略懂一二。”廉娟怔怔地点了点头。
“赵高,去寡人书房把那盒蓝田玉棋子拿来,寡人今晚想和娟姬对弈。”嬴政说着看着廉娟,“明日寡人命人给你重新收拾出一间像样的寝殿,今日就将就一下在这里杀通宵吧。”
廉娟看着眼前这个棋艺和自己不相伯仲的男子,他似乎全神贯注投入在棋盘之中,难道是自己不够漂亮,不能吸引到他吗?廉娟承认自己和他身边的那位燕夫人姬冰相比确实有云泥之别,但是自己虽说没有倾国倾城之容,应该也没有到让人不敢同枕的地步吧。但是眼前之人似乎完全对自己没有丝毫兴趣。
“这次对弈,寡人果然没选错对手,胜负有悬念才有意思啊。”几盘下来嬴政和廉娟不分高下,各有输赢。
“大王经常与人对弈?”廉娟问道。
“经常和馨儿、冰儿对弈。但是两人棋艺都在寡人之上,特别是冰儿,和她下根本没有悬念,寡人从未赢过。”嬴政苦笑道,姬冰即便是处处留情,故意留出几个破绽,自己依然无法赢她。
“两位夫人聪慧,是廉娟太过愚笨了。”廉娟自惭道。
“哪里的话,如果你愚笨,那寡人不也愚笨了。你我棋艺相差无多,对弈反而更有趣味。”嬴政笑道。
嬴政扫了一眼,嬴政让内侍和侍卫退出门外,屋内除了嬴政和自己并无他人,胆子也就略大了,“大王是否有何心事?”
嬴政无奈地笑了笑,廉娟不是一个愚笨之人,她很聪明,自己有心事竟然都被她察觉出来了,“也没什么,和燕夫人闹了点小误会。”
自己被姬冰赶了出来,今夜还吃了闭门羹,所以才在后宫闲逛,这些事嬴政打死都不会说的,只能轻描淡写地简单说一下。
“你也是女子,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女子消气吗?”嬴政虚心讨教道。
“这个”廉娟看着嬴政一脸真诚,虚心求教的样子,看来传闻说嬴政对燕夫人姬冰情有独钟,视若珍宝果然是真的,但是她很难想象,一个姬妾竟然敢公然和君王怄气?换做自己,即便是心中不快也不敢表现出来啊,讨好秦王还来不及,怎会和秦王动气呢?
“你也不知道?”嬴政见廉娟迟迟不语,有些失望。
“想必燕夫人是心有郁结吧,是有个心结解不开吗?”廉娟问道。
“能解开,但是寡人不能解,因为其中还涉及很多事情。是寡人力所不能及的。”嬴政暗暗叹气道。
廉娟大抵听懂了,莫非那个燕夫人野心很大,被以王后之礼迎娶入宫,身居三夫人之位,秦王专宠于她,她还不满足?求着秦王想要谋取王后之位。廉娟知道赵太后一心想要赵女登上王后之位,自然不会应允,嬴政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莫非是指这个?
廉娟叹了一口气,天下女子何人不对王后之位趋之若鹜呢,那是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想那燕夫人离王后之位就差一步,仗着秦王宠爱,恃宠而骄缠着秦王要王后之位也是情理之中的。
“廉娟有句不中听的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自古女子本应安分守己,若是一味讨好,势必目中无人。大王贵为一国之君,身系社稷,治理秦国才是大王的职责所在。大王若宠幸一姬妾,想要博得他开心,做到力所能及便是,若那女子识大体,必然能感受到大王的付出。妾终归是妾,夫君大于天,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您是秦王。”廉娟劝慰道。
嬴政若有所思,他知道廉娟理解的肯定和自己与姬冰的事情不是一件事,但是廉娟的话似乎给了嬴政些许灵感,他手中把玩着棋子,眼神中流露出些许霸道,嘴角微微轻扬,和刚才的满心愁绪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