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根(上)
老书楼就伫立在斜对面不远处,风雨尘土已经把木头浸成了黑色。
裴液吃完就去查问了。
掌柜是个精神不错的老者,有问必答,裴液从其人口中得到了盛雪枫来这里的所作所为,包括买书、订书和委托寻书。书的内容基本是水经地书。
早点铺子的老板为人倒颇热情,指点了很多南宗掌派的行迹,但一一查过,都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观梅小院里妖异的静室仿佛一场晨梦。
裴液基本确定,那是世无二知的隐秘,天山不知道,盛雪枫从前也不知道,只有欢死楼知道。
盛雪枫从欢死楼那里得到了关于它的一切,然后又将其焚毁,至少短时间内,他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晓。
将这条巷子查过一遍,裴液本要登上马车,回酒楼和李神意商议,但他回到观梅小院门口时,男人竟已在门口等他。
清雅宁静的身影,腰悬一柄青鞘长剑。
「正要去送请帖,听说了你这里的事情。」男人道,朝里面看了看,「有头绪吗?」
「有些新头绪,但也有不少新问题。」裴液道,「进去瞧瞧?」
李神意点头。
「我年幼时好几回来过这家院子玩,那时候进门左手有个秋千。姑姑生得美,聪明,修行天赋也好————不过现在回想,面容也模糊了。」
「那时候,屋里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李神意道,「裴鹤检想,若有的话,还能轮到盛雪枫吗?」
这理由裴液是信的,但他确实看不出那是什么后天培育之物,它仿佛从亘古就深深生长在地底,接触时的那种直觉十分强烈。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裴液回忆著那种感受,丹田中的禀禄仍在气势汹汹地挥舞著枝干。
能和禀禄做这种对抗、这种交换的东西,一直以来只有一种归属,就是太一真龙仙君。
那种将血肉和生命随意抟造的悚然之感也如出一辙。
但它是有意识的吗?有意识的话,为什么不是仙君的意识?没有意识的话,为什么会如此活跃地吞噬生灵?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如果它一直就在那里,李家人怎么会没有发现?
院中的挖掘已经在进行了。
在他下令之后,已经有七八位雁检,三十余位公人赶到了这里,仙人台处理这种东西还是较有经验,基本的防护已经搭建了起来。
李家家主的亲临更使院中笼罩上一层紧迫的氛围。
小楼周围已经挖出深及三尺的沟壑,在两人走过来之前,已经有人铺上一条通路,两人走入了小楼之中。
「瞧,家主见过吗?」
李神意看著这妖瑰不似人间的静室,做了个和裴液一样的动作,他转头朝著身后看了看。
「真是奇诡。」
「家主觉得这是什么。」
李神意沉默了一会儿:「关于血肉的法门,我在医家和器家见到过,「小蛟心」傀手」云云。但我没见过这种场面。」
「仙君有比这恐怖得多的本事,但不会像这样弄得遍地都是。
「我能进去试试吗?」
「危险,但家主应该无妨。」
李神意点点头,抬脚脱了鞋袜,将一只光脚踩了进去。
伏在地板上的触须们抬了起来,即刻朝这只脚攀过来,复上了男人的脚面。
李神意挑了挑眉。
裴液看到鲜血从白皙的肌肤流出来,但李神意的肢体没有裂开,在他的控制下,裴液这次看到了更精密的过程。
那些细小的触须是朝著他的肤下埋入进去,把血管割开,自己接上去;把筋脉切开,自己接上去:把骨骼分开,自己接上去————渐渐将整只左脚分解清楚,然后融合一体。
李神意神色微微变了。
他往回抽出脚,那些密密麻麻的触须纷纷断裂,但埋入其中的部分依然留在那里,而且朝著上面慢慢蔓延。
「如何?」
「我的灵躯被污染了。」李神意没有犹豫,抬指一划,大半个脚掌掉落下去,血停留在断面之前,开始回流。
落入其中的大半个脚掌就如此分解开来,慢慢地变成一朵花铺展在了地面上。
李神意「啧」了一声,眯眼瞧著这一幕,淡珀色的瞳仁闪著微光。
「家主在想什么?」
「如果触及到了这种力量,盛雪枫心思浮动,倒也在情理之中了。」李神意道。
裴液瞧著他。
「天楼也不能驾驭这种侵袭。」李神意把半只脚穿回鞋袜之中,「要么就别令它接近你,一旦触及到,就没有办法阻挡。」
「家主也没有办法?」
「有这种办法。」李神意指了指自己断开的脚,道,「它会改变我的身体。」
裴液尚未抟成灵躯,在刚刚没有如此敏锐的感受:「能说得详细一些吗?」
「就是转化成一种陌生之物,然后被纳入其中。」李神意道,「它进入我的一只脚,我的脚就不是我的;如果它进入我的整个身体,我的身体就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那是吞噬还是转化。实话说,我感受到了恐惧。」
「在家主感觉中,它连通到什么地方?」
「裴鹤检也感觉不到吗?」
「家主也?」
「在灵玄的视域里,它隐而不见。我也没有在一百丈玄气中探得某种边界」。」李神意道,「在对天地的感受中,也没有异物感。」
「我也是。」裴液道,「相当于告诉我,这东西和空气,和土地,和草木别无二致。」
「不错。但是,我好像感受到另一种东西。
「嗯?」
李神意转身出门,斜走了五步,轻轻踩了踩地面:「这里应当有。」
钟曜即刻喊人来挖,四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公人并一名雁检走了过来。
李神意立在一旁瞧著,男人确实给人带来一种踏实的感觉,俊美的脸仿佛永远处变不惊。裴液同样立在旁边,公人们同样受到身负修为,手脚极快,不一会儿一个三尺深坑就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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