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观梅(四)
入院是间疏错落的梅树,梅下铺著短草,除此之处一无所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中心的小楼。
这小院占地不小,但一共只四样建筑一栋二层的小楼,一座高阁,两座宽大的厢房。除此之外就是一方绿池和亭台小桥。
布局干净,景色也清幽,梅树隔去了街上的景物和声音,但同时也显出久无人迹的意味,院里旧花瓣和新落叶铺了满地,短草从它们的缝隙里长出来。
「梅花会开到这种时候吗?」裴液仰头看著这些粉绿相间的树。
赢越天摇摇头:「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至于谒天城的梅花,应当三四月就开过了。」
「神京巽芳园有种叫做拨雪寻春」的阵术,可以调控气候。」裴液道。
钟曜点点头:「但我初步做了些查验,没有见到铺设阵术的痕迹。」
「哦。」
裴液看著这些生机勃勃的树,树皮黑皱,涂抹著斑驳青苔,根系从地面上隆起出来又扎进去,和棕白的土地融为一体,像是土中翻腾的蛟龙,全是多年生长的老树才有的样子。
小楼是主人常居之处,如今尤为寂静,门已经被推开了,几名带剑侍卫立在周围。
「我们发现了两处值得一看的东西,一处在这栋小楼,另一处在书阁。小楼这里有很惊人的东西。」钟曜跟在裴液身后,示意道,「就在卧房后面的静室。」
裴液依他指引过去,这里显然是没有外人来的样子,连待客桌椅都无。穿过中堂和卧房,裴液来到了钟曜所说的这间静室之前。
他立住了。
门已经被打开了,碍事的摆设也全都挪开,所以他一过来就见到了全貌。
浓臭的血腥挤满了整个空间,瑰丽妖冶的绘图铺开在面前。
整方静室高一丈,宽三丈,长三丈,六个内平面仿佛由一张巨大的画幅折成。这是妖鬼之笔,骨架清楚,脉络细腻,颜料生动,红的是血肉,白的是筋膜,黄的是脂肪。
生灵像被剖开、铺展,每处细节都梳理清晰,然后打开成一朵平面的花。贴在上下四方。
裴液一眼能辨认出人的部分,但那不是唯一的种类,这里至少有五十种生灵,从虎豹牛羊到鱼鸟蛇虫。层层叠叠,从鲜艳的繁复中显出瑰美来。
最为不可思议的是,皮毛分明已经枯皱了,那些纠缠的脉络却带著新鲜的红粉,竟然仍在微微搏动。
在清冷雅致的梅林中,裴液没想到会陡然见到这样一幕场景。他回了回头,还能从缝隙见看到庭院的梅树,确认自己没有在不知觉间又回到那座玄圃。
「这是什么?」
「不知道。」钟曜道,「我回报家主了,希望能有答案。」
「那似乎是它的中心。」赢越天久经玄圃历练,对此只有最初的惊异,她视线落在屋子的正中央,那里有一个被血染黑的蒲团。
「进去过吗?」裴液道。
「暂未。」钟曜道,「只扔了只鸡。」
裴液已经看见了,那只可怜的鸡眼睛还在茫然地转动,身体已经慢慢化为了一朵正在绽开的花,越来越扁平,脉络接入整张网中,向著那个蒲团下流动著。
「我去瞧瞧。」裴液迈步,但被钟曜拦了一下。
「先让家仆进吧。」他道。
裴液回过头,两名携剑的侍卫已立在几尺之外等候。
裴液摇了摇头,提剑走了进去。
他踏入这间屋子的地板,脚下是一片软腻。
禀禄骤然惊醒。
整间屋子仿佛都被惊动,这些血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危险的预感从四面八方逼近,裴液感受到【禀禄】的情绪,它完全调动起来了,像一条直立的毒蛇。
兴奋、恐惧、贪婪、紧张————仿佛同时面对飨宴和天敌。
那些经络的姿态也近似,细小的触角朝著他的靴子倾来,又似乎因著某种本能恐惧而迟疑。
裴液瞧著它们,按紧了剑,一步步朝中心接近,来到蒲团之前。
裴液瞧了它一会儿,用脚踢开了它,下面的石板被拆开了,露出漆黑的土壤,那些血肉的脉络就扎入到里面,像是草木的根。
蒲团当然是打坐用的,裴液将它踢回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坐,抬起左脚踩了上去。
一瞬间。
裴液仿佛联通到了某个庞大的存在。
意识深入地底亘古的黑暗,感受到大地沉重缓慢的脉搏————然后他感受到一道鲜活的意志,在遥远的末端。继而这存在朝他张开了獠牙。
他即刻惊醒,左脚上传来尖锐的剧痛,靴底和裤子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从脚到小腿,皮肉沿著它本有的纹路自然裂开,就像春天绽放的花苞。
裴液第一时间没有使力拔起,他怀疑那会把自己整条小腿留在那里。
整间静室的触角仿佛都得到讯号,一齐朝他扑了过来,但下一刻丹田炽热如火烧,禀禄的反扑与之同时,而且同样迅烈。
在裴液小腿被裂解的同时,它从那不知名的东西上同样撕扯下了一大片饱满充溢之物。
这东西简直甘甜美味,充溢的能量即刻再生了他被分解的小腿。裴液拔剑,向后轻轻一弹,一路上的触手都被银线分为两段,他落回到了屋外。
钟曜凝著眉,赢越天将拔出一半的剑推回了剑鞘。
禀禄似乎还待酣战,但裴液的身体已经感受到压力了。
「竟如此凶险。」钟曜凝视著那些动起来的画。
「没事吧?」赢越天目光落在裴液槛褛的小腿上,眉头微蹙。
「没事。」裴液也低头看了看,认真道,「幸好没有用坐的。」
赢越天怔了下,然后抿了下唇,还是失笑出来:「裴少侠————」
裴液笑笑:「反正没有大碍。」
他重新看向室内,那些被截断的经络掉落下去,重新被「画」接纳,继续著它们的修复和演化。它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
「裴鹤检可有所得吗?」
裴液缓缓摇头。
「那就暂且封存?」
「嗯。查一查这东西蔓延多大,千万注意不要接触。」裴液回头看了看,「我觉得整座院子都是。」
「是。」钟曜应声,「那去看看书阁?」
「好。」
几人从小楼中走出,院中粉嫩的梅树此时都带上了一些悚然的意味,裴液思索著这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进入了旁边这座清静的书阁。
「这里的东西很规整,也没有焚烧毁弃的痕迹。」钟曜道,「找出来一些东西,剩下的仍在清点。」
裴液绕过忙碌的文书,仰头看向这座高阁。
确实没有那种心惊肉跳的东西了,但也有引人注目之物—东面高墙上,绘著和商楼地底同样的地图和线条。
裴液皱著眉,试图把这一夜的所见联系起来,但其中又尚有许多空缺。
往四周看去,这里藏书甚多,但常用的位置上依然多是山川地理,水经历史诸类,裴液看向钟曜:「你说找出来什么东西?」
钟曜道:「书阁主人多年以来,用心之处主要有三。其一是穆王仙藏。阁中半数之书,都与此有关,其人对此地探寻之早,恐怕出乎你我预料一早在近三十年前,他就开始有意查问其痕迹。」
裴液拿起一张备好在案上的地图,打开瞧了瞧,确实是探寻仙藏的草稿,其思路和天山一般无二,乃至裴液忽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赢越天,女子也正投目在这张图上。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一模一样。
天山考证过穆王路径,刚刚在车上赢越天才拿给他看,如今分毫不差地出现在这里。
盛雪枫手里有天山的成果。
这确实不是什么绝密的信息,未风、兰珠两池弟子下山都会佩戴一份,但即便得到那简略的图册,也无法清楚每个点背后的细节。
如何确认这些行迹、基于什么证据、又如何往下延伸————是只有天山典守才亲自参与、细细理清的。单单拿到图册,即便上面已有一百个点,你也点不出第一百零一个。
但盛雪枫显然不是,可以看出他对这份行迹图的接受干分顺畅,而且使用得当,就好像真正的天山核心弟子一样。
裴液又拿起几份地图——这种草稿在这里遍地都是——依然是一模一样。
盛雪枫是在天山成果的基础上工作的。
裴液思索了片刻:「钟先生请继续说。」
钟曜点点头:「其二是仙权。自从仙权痕迹出现在江湖上,名门大派多有探究,但这里仍然开始得尤为之早,同样是在三十年前,盛雪枫刚刚即位南宗宗主时便开始了。其三则是李家。」
「李家?」
「嗯。」钟曜顿了一下,「其实南宗对李家的调查由来久矣,李家早就知晓,倒当今之事其实没什么干系。但既然碰到,也没有向裴鹤检隐瞒的道理。」
「李家和南宗是有些矛盾?」
「嗯。一些陈年旧事。」
裴液没再追问,他慢慢在这座书阁里游逛著,不停四下翻看,脑子里一边转著思路。
地肌矿脉到底代表著什么呢?欢死楼显然知道它背后代表的东西,盛雪枫从他们手里拿到了这个信息。
后来他找到了穆王仙藏,就把它们付诸一炬。
盛雪枫在这里做的又是什么工作,天山的成果对他有什么启发和帮助吗?穆天子的行迹同样是锁定仙藏位置的必要信息?
或许不应该这样看。
从时间上来说,盛雪枫是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寻找仙藏的,那时候他能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就是天山规划出的穆天子行迹。在这几十年里,他和天山一样没有找到仙藏的位置。
直到一年半之前欢死楼被清剿。
天山的信息是这些年给他打下的基础,欢死楼则在这个基础上给他提供了一样关键的信息————就像画龙点睛————
裴液手上拿起了一本旧书,沉黄的颜色在书堆里有些独特,裴液是下意识将其拾了起来。
翻开一瞧,乃是本古水经。
这种书籍在这里也算多的,因为盛雪枫顺著天山的思路,同样在复原西境古代的水系。
裴液随意翻了翻,也见到了在车上时赢越天提及的那条河流,曾经被姬满溯流往返。
这些水系从西北高处流淌下来,分成三五条主干,主干再分成十几条西境主要的江流,落在西境的地图上,就像大地的经脉。
如今有的干涸,有的改道,几乎是面目全非了。
他将它放回桌上。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顿住。
裴液定定看著空处,车上赢越天向他展示重叠图册的那一幕涌到了眼前。
「赢、赢仙子。」
「嗯?」
「拿图来。」
「什么图?」
「水系图。古河道的水系图,还有现在西境的水系图!」
「好。」
楼中文书的动作要更快,即刻就将图卷翻出来递给了赢越天。
两张图展开,平铺在桌上,裴液将它们叠在了一起,静静瞧了一会儿,抬手往空中弹出一朵明亮的火团,对著它把两张图举了起来。
光透过纸张映在他的脸上。」
「」
,「,赢越天立在旁边静静看著,不需一言解释,已经足够明白了。
一这份古今河道走过的线路,和地肌矿脉的连线,有七成的一致。
不是相似,就是一致。
「对不上的部分应是矿脉的空缺,或者古河道的误考。」裴液道。
赢越天缓缓点头。钟曜轻轻拍了拍手掌。
水系和地肌矿脉的趋向一致——————地肌是生长在河流的河床之下————这又代表什么呢?
盛雪枫寻找的无疑就是这份「一致」。
欢死楼探寻的脉络和他一直以来考证的古河道一致,这对找到穆王仙藏是莫大的推进。
两方同时费劲心力地搜寻这片脉络,几乎可以确定穆王仙藏就在这片脉络之中。
但————依然还是确认不了。
这复杂的线条覆盖了整个西境,仙藏可能在其中任何一个点。
还差一条信息————是什么呢————
「另外,」钟曜指了指桌上,「还有一封收纳得很妥帖的信件。裴鹤检要看看吗?」
裴液目光顺著过去,是份泛黄的信封。
「这书阁里信件颇多,除去礼仪来往,也仍有许多南宗的秘要信息。大概实在没有想到段澹生会死,以致令外人随意搜查。」钟曜道,「裴鹤检若有时间,也可以读读别的。
或许比苦思有益处。」
「啊,是————」裴液话说一半,因为他看见了手中这信封的字样,一时惊异。
——「雪枫贤弟亲启。
连玉辔手书。」
他将其打开,里面信纸折叠得很整齐,展而观之,小字如蚁,乃是一封长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