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担心姜衍的伤势——在修行的世界里受伤是家常便饭,断几根骨头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姜衍是进入洞道取丹的唯一人选,姜衍倒了,丹就取不了了。
而他自己这边,短时间内拿不下孙悟空,孙悟空的体力深不见底,赤刀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这个判断花了他大约半息的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感意外的动作——他把赤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在胸前极速结印。
他结印的速度快到手指在空中留下了残影,八个印法在三息之内全部完成。
在他完成最后一个印法的时候,赤刀上的阵纹全部亮了起来,但这次亮起的不是暗红色的战斗光芒,而是一种刺目的、近乎白色的炽光。
刀身上的三道缺口在炽光的照耀下开始愈合——不是真的愈合,而是刀身本身在分解,在燃烧,在把自己最后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姜衍!”赤峰真人暴喝一声。
姜衍听到这声暴喝,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力往侧面一跃。
他的身体砸在水潭边的碎石堆里,溅起一片水花和碎石。
赤峰真人握住赤刀的刀柄,把刀从地上拔出来,然后用尽全身的妖力将赤刀掷向孙悟空。
赤刀在空中变成了一道一丈粗的赤红色光柱。
光柱的核心是那把已经近乎碎裂的赤刀本身,外围是它燃烧自己释放出的全部刀罡。
光柱经过的地方,地面被烧出了一道半尺深的焦痕,水潭里的水在光柱掠过时腾起了大片白雾,雾气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刀不在伤人,在于断路。
赤峰真人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拿不下孙悟空,但这一刀至少能阻挡孙悟空片刻。
在投出赤刀的同时,赤峰真人的身形往后急退,一只手抓住姜衍的后领,把他从碎石堆里拎起来,另一只手往天空一甩。
一道银色光芒从他的袖子里飞出去——那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飞舟。
飞舟在空中展开,柳叶形状的银白船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赤峰真人拎着姜衍纵身一跃,跳上了飞舟的甲板。
赤刀化成的光柱撞上了孙悟空。
孙悟空没有躲这一刀。
不是躲不开,而是他身后就是猴群。
他双脚站定,金箍棒在身前横举,正面硬接了赤刀的最后一击。
赤色光柱撞在金箍棒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柱在金箍棒上炸开,分成了四道较小的光柱往四周散射——一道射进了水潭,在水底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一道射进了山壁,在山壁上钻出了一个三尺直径的洞;一道射向了天空,在云层里炸开,把一片云炸得四分五裂;最后一道射向了楚阳的方向。
楚阳侧身避过,光柱擦着他的后背射过去,他后背上被刀罡的余温灼出了一道红痕,衣服上冒出一缕青烟。
光柱射在他身后的山壁上,山石炸裂,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
等轰鸣声散去,光柱消散,赤峰真人和姜衍已经不在原地了。
飞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朝北方急遁而去。
飞舟的尾部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不是飞舟本身有问题,而是赤峰真人在操纵飞舟的时候手在发抖。
投出赤刀的最后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的妖力,他现在还能站着就已经是靠着意志力在硬撑了。
飞舟的速度在持续衰减,从极速慢慢降到了正常速度,然后继续往下降。
飞到距离花果山大约三十里的海面上空时,飞舟的底部擦到了海面,溅起一排水花。
赤峰真人勉强拉高了飞舟,让它稳在了距海面十丈的高度。
姜衍躺在甲板上,断剑还插在腰间的剑鞘里。
他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楚阳最后那一拳打碎了他一根肋骨,肋骨没有伤到内脏,但皮下的淤血扩散得很快,整个右侧胸腔的皮肤都变成了青紫色。
他睁着眼睛看着飞舟上方的天空,呼吸短促而规律——这是天罡宗的调息法门,用短促的呼吸来减轻疼痛。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赤峰真人站在船舵前,一只手握着舵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只垂着的手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了——不是一道口子,而是虎口处的皮肤和肌肉被反复震伤之后整块撕裂,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在飞舟的甲板上,顺着甲板上的阵纹纹路往低处流淌。
“别说话。”赤峰真人说,“调息。”
“那个人。”姜衍没有听他的话,继续说,“那个叫楚阳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灰色的东西。
破障瞳看不清。”
赤峰真人沉默了几息。
他认识破障瞳的能力,也认识它的局限。
破障瞳看不透的东西只有两种——一种是修为远超过施术者本身的存在,一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常规范畴的力量。
楚阳显然不属于前者,那就只能是后者。
“先回去。”赤峰真人说,“回宗门再说。”
飞舟继续往北飞。
海面上的浪花被飞舟带起的风压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尾迹在飞舟过去之后慢慢平复,重新融入无边无际的蓝色里。
花果山上,战斗结束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自己面前移开。
金箍棒的棒身上有一块明显的焦痕——那是赤刀最后一击在他棒身上留下的痕迹。
焦痕的面积大约有巴掌大,表面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伸出手指在焦痕上抹了一下,焦黑的粉末沾在他的指尖上,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甩掉粉末。
“这把刀不错。”他把金箍棒缩小,塞回耳朵里,“就是人不行。”
楚阳走到碎石坡上,弯腰去看独眼老猴子的情况。
独眼老猴子还躺在那里,蓝眼睛老猴子一直守在它旁边,用前爪按着它的胸口,在替它顺气。
独眼老猴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胸腔深处还是会发出湿漉漉的啰音。
楚阳蹲下来,把手放在老猴子的胸口上,闭眼感知了一下。
肋骨没断,但胸骨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离心脏只有不到半寸。
如果那一脚踢得再偏一点,力道再重一分,老猴子的心脏就会被刺穿。
他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
他把叶子揉碎了,塞进老猴子的嘴里,用手指合上它的嘴,让它把草药咽下去。
“会好起来的。”他对老猴子说。
老猴子的独眼动了动,看着他,嘴里的草药汁液从嘴角流出来,深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孙悟空走过来,在独眼老猴子面前蹲下。
他低头看着这只老猴子——它胸口那撮黑色的熊毛已经不见了,被风吹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伸手在老猴子的头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一片树叶。
“以后俺教你打架。”孙悟空说,“学不会就多练,练到会为止。”
独眼老猴子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只是反射的天光。
它用还能动的那只前爪碰了碰孙悟空的脚踝,爪尖在孙悟空的皮肤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那是它第一次见到楚阳时用来表示“山”的手势。
山,就是花果山。
在这只老猴子的认知里,山是最高的,最硬的,最靠得住的东西。
它用这个手势在说,你们是山。
孙悟空站起来,转身看着猴群。
猴子们从各处探出头来——受伤之后它们本能地四散躲避,现在战斗结束了,它们正在一只一只地重新聚拢。
石头从山壁下面爬起来,它的胸口还在疼,但它坚持走到独眼老猴子旁边,坐下来,用身体给老猴子挡风。
其他猴子也围拢过来,在碎石坡上坐成一个圈,把独眼老猴子围在中间。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它们自己就这样做了。
那只被孙悟空弹过脑门的小猴子从一只老猴子身后钻出来,爪子里攥着一颗青色的野果——就是那种酸得倒牙的野果。
它把野果放在独眼老猴子的爪子旁边,然后退回去,躲在老猴子身后,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
“得把洞口重新封上。”楚阳站起来,看着洞道入口。
大石头已经被赤峰真人的刀罡烧成了碎片,洞口大敞着,金丹的气息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现在这股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浓——因为石窟的封印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冲击波震松了,金丹的灵气正在以比之前快好几倍的速度往外泄。
“灵气泄得太快了。
不封上,用不了多久方圆百里的妖兽都会闻到味道。”
“封什么封。”孙悟空说,“不封了。”
楚阳转头看着他。
“俺想过了。”孙悟空把手伸进耳朵里,把金箍棒又掏了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金丹在地下埋了万年,封印已经快磨平了。
封住洞口只是掩耳盗铃,该泄的还是会泄。
与其让它白白泄掉,不如让猴子们轮流下去吸。
能吸多少吸多少,化掉的灵气就是它们自己的修为,比烂在地里强。”
楚阳沉默了一息。
“太浓了。
石头能撑一炷香,其他猴子连半柱香都撑不住。”
“那就半柱香。”孙悟空说,“半柱香也有半柱香的效果。
一天半柱香,一百天就是五十柱香。
五十柱香的灵气足够让一只普通猴子的筋骨脱胎换骨。”他看了一眼坐在独眼老猴子旁边的石头,“石头可以加时间。
它的妖骨已经初步激活了,经脉比别的猴子宽,能承受更多。”
楚阳看着孙悟空,然后点了点头。
远处的海面上空,飞舟终于飞出了花果山的视线范围。
赤峰真人把飞舟的高度重新拉高,穿进了云层里。
云层里的水汽打在飞舟的防风阵纹上,凝结成水珠顺着屏障往下流。
姜衍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飞舟的船舷,用左手在右手的剑鞘上慢慢地画着什么——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基础阵纹,是入门弟子用来止血的那种。
阵纹画完之后,他右手腕上的伤口停止了渗血。
“那个猴子。”姜衍忽然开口,“不是大妖。”
赤峰真人没有说话。
他在等姜衍说完。
“大妖的气息是有上限的。
大妖和大妖之间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的深浅,因为大家的修行路数都来自同一个体系。”姜衍抬起眼睛,看着赤峰真人的背影,“但那只猴子——我感知不到他的上限。
破障瞳看他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压成拳头大的东西在疯狂燃烧,但那只是他身体表面的一层。
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不到底。”
赤峰真人握着舵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的修为不止大妖?”
“我不知道。”姜衍摇头,“大妖之上是什么,天罡宗的典籍里没有记载。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真的是大妖之上的存在,那我们今天能活着离开,不是因为我们够强,而是因为他没有杀心。”
飞舟的船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赤峰真人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伤口,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血痂在皮肤上皱成一团。
“回宗门后,我直接去镇岳殿见宗主。”赤峰真人说,“你回去养伤。
今天的事——尤其是你对那只猴子的判断——我会一并呈报。”
飞舟穿过云层,往北方继续飞行。
在铁剑山脉镇岳殿里,玄诚子正站在天机柱前。
天机柱上的红芒从大约半个时辰前开始剧烈波动——先是亮度暴增了数倍,整根铜柱红得像一根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条,然后又骤然变暗,暗到只剩一层微弱的光晕,接着再次变亮,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三次波动结束之后,红芒稳定在了一个比之前稍暗的亮度上,但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玄诚子看着天机柱上的变化,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