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安南：刺向天竺文明圈的孔子之矛
在这次战争之后，元明双方进入了短暂的相持。不过，他们并没有真的休战，只是转变了作战方式，开始赞助安南本地人来作战。
安南的核心区，实际上不太好防守。虽然河口平原比较富裕，但周围都是林地和山地。而在工业化之前的时代，这些地方都是公认地非常难对付，哪怕只考虑自然环境都是如此。
实际上，在大部分地区，人类对于树林都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在紫帐汗国旁边，那些斯拉夫人、日耳曼人，就经常受困于森林。因为当地人的工具，和他们的生产力，甚至都不足以在森林自我恢复之前，清理掉林木————
此外，有时候，人们还会遇到猛兽的威胁。郭康他们在整编斯拉夫人的时候，就经常遇到这个问题。说实话，让他自己去考虑的话，他估计都想不到这还能成为一个问题。因为在他印象里，人类只要拥有了武器，应该是能无条件碾压各种动物，稳坐食物链顶端的。结果，他手下登记的斯拉夫人，三天两头都会因为猛兽袭击而「报损」。
郭康实在绷不住，派人去查问，才知道，因为大规模的开垦作业，林子里的各种野兽被人类动静惊扰的、栖息地被砍伐导致只能跑出来的，数量都大大增加了。而且，不少斯拉夫人十分心大，有些人甚至敢独自跑到林子里打野味，结果碰到了熊，没打过，被熊当野味吃了————可见，哪怕是拥有武器，很多猛兽都依然是致命的。有些麻烦的野兽群，甚至得出动正规军，进行围猎，削减它们的数量，才能让人安稳住在附近。
而且，在这个世界，可能是因为内力扩散的原因，有些猛兽也发生了变异。普通的斯拉夫人，碰上这种内力巨兽，根本打不过。甚至，那种三五户人的小村社，都能被对方团灭。虽然看起来是「个例」，但因为今年登记的村社数量暴增，基数大起来之后，每个月
都有大量的类似事情报上来，都不带重样的。
可能是因为之前没人管，现在突然有人兜底了，因此，本著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各个村社、教区，都争先恐后地向官府哭惨、求援，希望官府派人先来自己这边，帮忙处理掉威胁。官府根本忙不过来，被搞得焦头烂额。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做到的，能惹出这么多让人无语的麻烦来。
因此，有司多次上书给朝廷抱怨，说这些人太难伺候了，希望朝廷优化一下规则，免得他们不管大事小事都来闹。不过，郭康从教会的使者们那里得知之后，立刻写信劝阻。
他给王大喇嘛的信中说，现在一切都刚开始，肯定是最麻烦的时候，怎么能嫌事多呢？况且大部分人生性都是好的，斯拉夫人行事古怪，只是因为那片大地环境过于恶劣，当地领主的治理水平也非常糟糕，因此才使得民众养成了奇怪的习惯。假以时日，民众感受到了更有秩序的社会和更幸福生活，自然就会乐于接受。如此以来，他们学习向善，就会像水流向下一样，不可阻挡了。所谓教化，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现在虽然麻烦，但他认为，该投入还得进行投入。既然当老师，就不能没有基本的耐心。而且，罗斯大地的潜力也很巨大，现在看著是个累赘，天天得让罗马人费心思带它们：但假以时日，这边的潜力发挥出来，指不定还得靠他们挽救罗马呢。能扩大国家的基础，怎么说也是好事。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也希望教会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王大喇嘛等人，本来就在讨论如何支持罗斯的「前线」
一因为那地方的忙活程度，和正式的战区也差不多了。收到信后，他就有了底气，开始四下活动。
不久之后，教会宣布，所有前往罗斯地区地方教会任职的教士，都可以获得「优先权」。今后，在神职人员的职务任用、品秩晋升等过程中，都要优先考虑这些有基层经验
的人。这个规定公布之后，大批神职人员从大都等地的学院、修会中涌出，奔向广袤的罗斯大地。当地组织能力紧缺的情况，才暂时有了些好转。
比而言，中原地区的环境已经好了很多了。由于气候还行，这些林区开发得非常早，在战国之后，就基本上是华夏族群自己控制的地方。虽然还是时不时有山上猛兽伤人的事情，但经过数千年的清理，这些山地和林地，如今已经属于「安全地带」起码，大部分时间里，中原地区的山都只会冒出动物和盗匪，已经基本不会有整个的蛮族族群藏在里头了。
而安南那边，情况甚至更糟糕在爪哇人的描述中，南洋的森林，一点也不逊于罗斯地区的巨大荒野，甚至要更加危险。
那里气候十分炎热，除了敌人和野兽，还有众多毒蛇、毒虫，以及其他要命的东西。
这些玩意儿的危险程度，可能比开春时候的罗斯巨熊都严重，因为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这种情况下，连带著农耕区的处境都有些尴尬。
比如，在中原，安全的问题就相对不大。因为汉地的几个主要经济区，都已经处于「腹里」中了。不止是这些区域本身，连带著周围的山地、林地、水域，也就是所谓「藩篱」地区，都处于中原王朝的控制下，不会成为敌人的前进基地。
所以，传统中原王朝也特别重视这些「藩篱」地区的掌控，哪怕这种地方管起来是亏钱的，也要不断进行投入。经济区里的士绅，有时候会说怪话，觉得朝廷把自己的钱拿去其他地方，给穷鬼花了，太可惜。但稍微了解军事的人，都不可能认可你想找死，其他人还不想一起完蛋呢。
这种思路也非常古老了，再加上中原人扩张时，战斗力其实很强，时间一长，「藩篱」有时候都套娃了。核心区的稳定，自然也就有所保障。但在安南，哪怕有了这个思路，也很难做到。
明军现在控制了红河流域的农耕区，但是，在西边、南边，都有大量更加「原始」的土地存在。这些地区，都给了反明朝的势力很大活动空间。
当然，之前安南国还在的时候，他们其实也一样反对升龙朝廷。之前，胡氏政权派兵强行徵调的地方武装，乃至派兵攻打的「反贼」，就有一些是来自这边的。被他讨伐的「贼人」，也有不少就是这种洞主、头人。
所以，这些人其实也没有什么政治观点或者立场，似乎就只是单纯地，一方面需要秩序，一方面反对有人来管自己而已。现在胡朝倒台，有不少头人立刻就变脸，一下从陈朝忠臣变成了胡氏忠臣，开始支持他们反明了————
不过，要是把安南也依旧看做一个节度使辖区，那么情况也不难理解。在南方，「文明地区」往往是点状的，哪怕到了宋以后，很多地区得到了开辟，也依然存在众多难以管理的地方。比斯拉夫大地都更恶劣的环境，也导致这边的人比斯拉夫人还要更加「无政府」。哪怕是守在强势的中原文明家门口，也非常难以纳入「王化」秩序。
哪怕是在北边，被中央王朝三番五次犁过的广州、交州交界处的山区，这里的人都不太好管。他们那边的山，能一直连到贵州、云南，因此当地的土人也根本打不完。而且很多时候，甚至是他们把朝廷拖得筋疲力竭。历史上，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就是从这里南下，不断进入中南半岛，征服那里的小邦国，乃至去攻击天竺列国。直到自己也在较为安逸的生活中腐化，丧失战斗力，然后被新一波迁徙来的灭掉。这些山间河谷很利于行动，哪怕这回，沐英等人也是沿著此路，从云南赶过来的。
这地方的人，习俗也差不多。中原人过来，就表示不喜欢中原朝廷：而安南独立之后，那边的小朝廷，同样不受欢迎。有些能力、野心都具备的人，甚至能反过来去攻打安南。比如宋朝时候著名的大土司侬智高，就做过这类尝试。
安南国还有一点实力的时候，也有比较系统的用兵规划，其中的核心，就是不断出击。不管陈朝还是胡氏政权，都反复找各种借口，对「蛮夷」作战，以至于都不止一次打到真腊的首都了，甚至都有在那儿勒石记功的。
如果只看行事风格，大概会觉得安南人确实颇有五代遗风。他们这个动员力度，和动员针对的目标群体的广度，哪怕和极为沉迷战斗的中原人比，都已经算是到了穷兵黩武的地步了。但是，了解多了就会发现，安南人这么做的理由可能很简单，那就是不这样不行————
升龙朝廷在当地土豪眼中，和明军其实也差不多，哪有什么「同胞」的意识。何况，到了半岛中南部，这些人确实在文化上都不一样了。
安南的史书，经常指责中部、南部一些地区的民众是「刁民」，因为每次占城北伐，当地土豪、部民都经常被占王「诱骗」，参加占城军队，给他们带路。而现在看，「诱骗」估计也是个安南人保全自己面子的说辞。占王哪有这么大的魅力，每次都能骗到这么多人的。说到底还是这边很多人就不怎么认安南。再加上陈朝末期，朝政腐败，管理已经开始失效—安南人终归是受中原文明影响的，不是纯印度人，人家当然也会造反了。
从后世的历史上看，这一地区的「文明教化」，大概得到19世纪，安南最后一个朝代阮朝的时候，才算完成。而按欧洲人的视角，这也可以算作是18、19世纪，「文明国家」在全球大规模扩张、吞并各种「野蛮地区」的一部分。只不过，以往大家都只把欧洲
国家看做扩张者，把十字教看做文明的象征。但实际上，在这个阶段，儒家文明同样在抓住时代机遇，快速扩大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说，安南国可能才是东亚的「孔夫子之矛」，毕竟他才是清洗和取代其他文明、宗教，战绩最显著的地方，都打到敌人腹地去了————
而这种复杂的地缘形势，也导致大家都很明白，元明双方就不太可能长期保持稳定。
迟早，要有一家被彻底从红河流域、乃至流域的边缘区赶走，否则，这事就不可能算完。
现在这个情况，连休战都算不上，估计也就是个几年的对峙期而已。
趁著这个时间，双方都在加紧进行准备。
明朝方面不知道的是，爪哇行省的处境，其实比他们想的要糟糕的多。虽然取得过一次胜利，让明军暂时停止了前进，保住了南部的控制区，但爪哇行省内部还是非常紧张，认为这次战争，还是一次严重的失败，因为他们失去了重要的盟友胡氏集团，和非常关键的陆上屏障。
明军在升龙一带站稳脚跟之后，完全可以凭借红河流域的产出，满足相当一部分驻军的需求。这样一来，就获得了一个重要的前进基地，可以凭借这里大大降低补给难度。结果就是，明朝把势力范围向前又迈了一步，正式获得了直接介入南洋的条件。
行省上下，有不少官员、士绅，对于陈文康刚刚打了胜仗，就抛弃胡氏自己跑路的行为，表示非常不解。他们认为，从事后调查看，胡氏和明军打的一波三折，如果陈文康所部当时加入战场，很可能就直接赢了。所以，陈文康作为直接下命令的人，对于这次战略失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然，也有很多人站在陈文康这边。他们认为，战事的一波三折，纯属两边都不明白状况。一旦适应了节奏之后，明军迅速就粉碎了安南军的反击—这才不奇怪，因为双方摆开大阵，正面交锋的话，安南军本来就比明军弱了一档。
战场上，想要耗下去，有不少办法：想要赢，硬实力就不可少了。但是这方面，安南人是真不行。明军看似一波三折，其实根本没什么风险。就算把元军也加进去，也是一起送的结局。
双方争论不休，就这么对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