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库里存银一百七十多万两是什么概念，可以说大明中后期，年关前，户部银子少见这么充裕。
往年这个时候，库房里也就是这个数字的零头。
当然，数字虽然大，但其中大半都已经被划出去了，只不过还没有交割。
毕竟家大业大，朝廷的开支也特别多，兵部、工部都是年底结算的大户。
既然张学颜都说今年赤字，说明这批银子应该不够支应全部。
不过问题不大，一些款子不是十分急迫，完全可以压到年后再支出去。
“倭国那边运回来的金银，没有在账上吧？”
魏广德忽然问道。
“单独列支，金币全部封存进老库，银币则存进钱庄里。”
张学颜马上说道，“说起来，今年钱庄那边核算利息，大约有二十多万两银子进账，不然赤字会更多。”
“钱庄不比别的，从仓储就能看出来，人心贪婪，有时候很难控制。
大明钱庄那边，户部要定时派人查账，对所有存贷项目进行检查。”
魏广德开口说道。
户部属于大明钱庄的主管部门，自然有督查权力，甚至都察院也随户部一起去查过。
那是在股金交易所开业前，所有想要挂牌的商会都必须经过户部和都察院的联合核查。
所公布账目和核查一致，才能顺利在股金交易所挂牌。
而经过大半年，现在的股金交易所已经没有开始那么火热。
十一家上市交易的商会，股金价格都略有下滑。
毕竟到年底了，今年商会的分红，会决定资金投向，他们选择把银子投在哪家商会里，坐等分红。
“经营户部，还就得学会这种。
在法度内，尽可能争取更多的收入。
不过，也只能存在钱庄，不能存到其他地方去。”
魏广德提醒道。
张学颜把倭国运回的白银都存进钱庄生息，确实比原来计划放入老库窖藏更好。
而现在，窖藏的，户部也仅限黄金，还有之前存放的一百万两现银。
魏广德也是担心户部的人通过钱庄生息，想出别的法子。
比如存到其他地方，因为对方开出比钱庄更高的利息。
说起来可能觉得不可能，但真有这样的地方，还真说不准他们干不干得出来。
毕竟，除了大明钱庄外，典当也是朝廷允许的生意。
遇到大额典当，还真需要大笔银钱进行收支。
开出高于钱庄的利息，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魏广德为了大明钱庄生意扩展更好，一度想要关闭当铺，不过阻力有点大。
当铺，除了承担放贷业务外，也是官员洗钱的地方，收受贿赂常常都是通过这里进行洗白。
想想当年严府后门的当铺，可不就是专门为严家收钱用的，真以为行贿就是抬着一箱箱金银往严府里送。
京城不少当铺里，有专门的货架，出售所谓的死当，价格都是不菲。
这些东西，其实就是官员们收钱的媒介。
给哪家送钱，就去哪家的当铺买下这些东西，然后写上礼单送到府里。
回头过两天再来看，那东西又回到当铺里继续卖。
“这个自然。”
张学颜开口说道，“对了，皇陵的事儿，现在有着落了吗？”
“应该没那么快。”
魏广德摇摇头，说道：“要重新选址，你看外面的天气，估摸着再有半个月人都得回来，等到年后再出去。”
魏广德对年前拿出结果其实不抱希望，那怕就是给出一个备选地，怕是都不行。
虽然户部事务繁杂，但张学颜还是很关心寻找龙穴之事，毕竟关系到国本。
尽管朝廷已经派人出去寻找，可民间的议论有增无减，大多都是在讨论大明的气数问题。
毕竟，那么大的天寿山居然找不到龙脉了。
找到的一个，还是个假的。
不过事情的转机出现多少还是出乎魏广德意料，不过几日后，沈鲤就带着杨宏亮入阁求见。
“芦布，给沈大人，杨大人上茶。”
魏广德接待两人，落座后，杨宏亮就把术士找到的一处风水宝地的情况说了下。
“遵化昌瑞山？”
听了杨宏亮的讲述，魏广德一愣，马上又问道：“为何这么快就找到了，你去看过吗？”
“回首辅大人，那地儿是个姓张的风水师受托找，然后意外在那里发现。
发现后，他察觉此处是个绝佳的风水宝地，也非凡夫俗子所能驾驭，于是就隐瞒下来，替那户东家另外寻了个升官发财的绝佳场所。
这次要找龙脉之地，他才把昌瑞山说了出来。
之后我带着钦天监诸人和一些风水术士就赶过去看过，确实是龙脉之地，且龙脉之广不下天寿山。
只是，昌瑞山好是好，可就是距离京城稍远，有二百多里地。”
杨宏亮特意提到昌瑞山好是好，就是距离京城远，这其实也是王朝选择皇陵的一个参考因素。
因为皇帝驾崩要送进去，后来的皇帝还要每年祭祀，若是距离京城太远，来回肯定不方便。
而且按照习俗，皇帝是要祭拜祖陵的，南京那边可以派镇守太监和镇守将军代为祭拜，可是在京城不行。
天寿山要去，昌瑞山也的去，两头距离都不近，出去祭祀一趟怕就要一个月时间了。
“确实，位置太远了点。”
魏广德微微点头，说了句。
“那里的龙脉是个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虽然不能马上定下来，但如果那里条件好，却是可以成为一个备选。
“昌瑞山也是燕山山脉支脉，北靠昌瑞山主峰，南有影壁山为案、金星山为朝，左右有砂山环抱，形成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格局。
我们去仔细勘察过，确实是绝佳之地。
而且，刘大人现在还留在那里，说是要勘察清楚龙脉之数。”
这时候，沈鲤也接话道。
“刘大人，刘昭廷？他也去看过了？”
魏广德狐疑问道。
“去了，他到了那里就说至少有五条龙脉环绕，山势环抱、水流得宜，绝对是千年吉地。”
沈鲤说道。
“这么好？”
魏广德疑惑了。
“魏阁老，你看这个。”
说着话，沈鲤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还有笔墨痕迹。
沈鲤把册子打开，魏广德凑过去看到，上面果然是画的简要山水。
魏广德堪舆之术当然是二把刀，但也看得出此地好像不错。
“这是我们当时勘察时所画周围山势水流，这虚线就是可能的龙脉......”
随着沈鲤讲述，魏广德看到上面五条虚线向外呈现盘旋状。
“这是山势走向？”
魏广德马上问道，他注意到虚线是沿着山势笔画勾勒。
“正是，我们离开时，刘大人还在召集术士查看周围山势，这一片还未完全勘察完毕.....”
听着沈鲤讲述，魏广德大致明白了。
当时发现后，他们就把西边几座山走了一遍，绘制出这幅地图。
而之后，东面还有几座山尚未勘察，但是简图上，魏广德数了数，周围至少有九座山势，按照风水说法，至少九条龙脉所在。
如果是真龙脉，那就意味着至少有十个龙穴可用。
中央的龙穴，是结节龙穴，上佳之地，安葬万历皇帝后，他的子孙还可以传九代皇帝的陵墓。
“九座山，那就是九条龙脉环抱。”
魏广德小声问道。
“正是如此，不过另外四座还要勘察后才能确认。
但山势看，确实是九龙环抱的风水，也只有帝王陵寝才够镇住。”
沈鲤急忙答道。
“钦天监和礼部，你们已经认定了这里？”
魏广德听沈鲤口气，似乎很是笃定的样子。
“这，首辅大人，杨大人和其他术士所说，那里实在是太好，若是不能做皇陵，恐有变。”
沈鲤这时候忽然有些犹豫，略微结巴的说道。
“什么意思？”
魏广德一愣，马上追问道。
“你看。”
沈鲤翻开图册第二页，三条山脉分别为东北、西面和偏西南方向。
“只是什么？”
和上一幅图完全没有关联，魏广德自然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是堪舆图记录，这里是长白山，这里就是北面的燕山，而西南的山势则是太行山。
三座山势走向，最后皆汇聚于此，也就是昌瑞山。
如此好的风水，且就在燕山里，若是不占住此地，长白山和太行山若是有什么钻出来，可能就会影响祖山。”
沈鲤小声解释道。
这其实是杨宏亮和刘昭廷分析的，虽然大明是朱元璋建国，但现在王朝，实际上视朱棣为祖龙。
朱棣的封号是燕王，契合燕山之名。
所以，守住燕山，就等于保住王朝气运，还能借机引来长白山和太行山的气运。
如此，南北皆可谓天下太平。
可若是不占住此处龙脉，镇不住长白山和太行山龙气不说，还容易被宵小抢夺了气运，那就是天下大乱，王朝倾覆的风险。
因为算到这些，所以此时绝大部分参与的风水术士都觉得，昌瑞山是最佳之地，而不仅仅是备选。
对于沈鲤来说，以前不知道就算了。
可现在发现了，若还是放弃这个风水宝地，那预示的，怕这就是民间所传言般，大明的气数，怕是要随着天寿山龙脉断绝而耗尽了。
魏广德不知道，那个风水师发现的此地，确实是绝佳风水之地，几十年后顺治就将此选做陵寝，也就是后来的清东陵中央。
虽然清朝记录是，清东陵是顺治皇帝所选。
传说顺治八年，也就是十四岁时他巡猎到昌瑞山，觉得“此山王气葱郁”，摘下扳指抛向山间，扳指落地处就成了孝陵地宫的中心点。
之后又陆续建起康熙、乾隆等皇帝的陵墓。
但这样的万年吉地被一个14岁小孩看出，可信度有多高，看官自己就能想明白。
大概率还是民间所传，此地原是崇祯皇帝定下的皇陵之地，只不过随着崇祯煤山自缢，将此处万年吉地拱手让人。
而且后世还认为，对于从关外入主中原的满清贵族而言，遵化距离他们的发源地更近，既满足了“入土为安”的礼制，又保留了对故土的眷恋。
这里既有中原的富庶，又有北方的雄浑，是满汉文化融合的最佳象征。
同时，遵化位于燕山山脉，是连接东北与中原的咽喉。
清廷或许认为，明朝的龙脉从东北延伸而来，在此建陵可以“压住”明朝的残余气运，确保大清江山永固。
抢占崇祯皇帝定下的龙穴，鸠占鹊巢。
当初满清入关时，也是打着为崇祯皇帝报仇的旗帜，如此自然顺势就把此处吉地占据。
有些时候，仔细翻看历史书或许就会发现，历史确实让人捉摸不定，许多巧合的出现，似乎真有一种必然的联系在其中。
至少，清朝之后三百年里，确实把江山坐稳了。
魏广德默不作声听完他们的解释，心里也在感叹这“明清之交”发生的巧合。
若不是他想打破“实亡于万历”这个说法，也不会想方设法让皇帝陵寝换地方，也就不会现在就发现这处吉壤。
就是不知道，把万历皇帝的陵寝修在那里，会不会真直接改变大明的国运。
此时，他已经有猜测，昌瑞山怕就是后来的清东陵。
就是因为距离北京城够远，才能够在民国时期出现东陵大盗。
当然，后续的传说，特别是孙大帅盗墓后居然有了子嗣，以国人朴实的看法，如果盗墓真能把绝户变成有子嗣传承，那这个恶人也不是不能做。
只是魏广德当年就是这么看的，怕不是有大师给他看过，指明了逆天改命的路子，他才会选择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
“芦布。”
魏广德回过神来，对门外喊道。
“老爷。”
芦布听到喊声，马上就进入值房。
“去请申阁老过来。”
魏广德吩咐道。
不多时，申时行进入值房。
“汝默，礼部和钦天监在遵化发现一处风水宝地，明日我计划亲自前往勘察。
内阁这边的事儿，那几日就交付给你处置。”
魏广德开口说道。
听沈鲤的意思，昌瑞山这处宝地是绝对不容放弃，所以魏广德只能亲自去看看，实地询问那些人。
而且这么大的事儿，怕是乾清宫里也已经知道消息。
自己亲自过去，等回来后上奏，想必万历皇帝也会更加认可。
于是剩余的时间，魏广德给兵部去了张条子，让他们安排东行之事，调派一队骑兵护卫，还有沿途驿站的准备。
第二日一早，魏广德就带着随行官员启程前往昌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