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阳谅用粗糙而厚实的手掌抹了抹满嘴油,下意识望向天空,此时日头正盛,太阳晃得刺眼,万里无云的晴空中,除了数不清的风筝,湛蓝无边。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蓬头垢面,混迹街市的小乞丐。他已是这泱泱北宋王朝禁军军头,一身武艺,胆大心细,处事稳重,勤于兵事,一心为国为民,甚至甘愿付上性命的伟男子。
却常常发现自己可能有失心疯,身体里还有另一个自己在作祟,那个千年后的破产公司小老板,“莫名其妙”地上了名单,对于曾经身材火辣妩媚妖娆的娇妻,只知道“皮皮皮皮虾我们去哪儿”的贵族幼儿园宝贝儿子,还有那些公司格子间里的得力员工们,直到经济破产后的某天,他稀里糊涂地栽倒在垃圾清运车的轮下,弥留之际,才有说不清的解脱感——
“原来我一直只是为了别人而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零碎而不真实的记忆片段时而浮现。
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始龀(chen去声,女孩七岁)之年的紫薇姑娘,胼首祉足的憨态,满脸桃花的灿烂,和给自己一张粗面饼的胖呼呼小手,在濒临身体被自己的胃液吞噬的绝望和恐惧里,一切眼前能阻止这发生哪怕延缓发生的东西,他都能记十辈子。至于,挺身而出试图保护小紫薇,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血液里自带的属性,即便是死了,也是值得。
阳谅并不理解,这个苦命小兵的朴素情怀,但有如此真实而纯粹感情的人,也算正直可爱吧。
负责测漏的小兵,报告说未时三刻,出巡坊市的时候到了,阳谅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铁质锁子甲套上身,拿了捎棍,随即夸步到营房门口,喝声道:“甲班巡视,整队”。随着一阵嘈杂的棍棒、刀、枪同铁甲片摩擦的声响,一小队兵士已快速凑成队列。阳谅,整了整装,领着小队径直出了营门。
一路,小队都整齐有序地沿着景明坊的大小巷行进,忽然,见前面凑了一堆人,乌殃殃聒噪非常,及至近处,看清人群里一胡人打扮的神人,正煞有介事地通灵做法,浑身像生了癔症似的不由自主地颤抖,口里不住并含混不清地说道:“长生天……动怒……灾难即将降临……刀兵交错……牛羊暴毙……皇帝北狩……罪恶的世人快快省悟……”一旁的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
“拿下,这贼人,神棍,竟敢妖言惑众,犯我大宋律令!”阳谅厉声喝到。
转眼间身后的小队迅速出击,驱散闲杂人等,将那神叨叨的胡人捆成了五花大绑,夹带上他的各种零碎物品。
“急送大理寺审办,不得有误。”阳谅继续命令道,小队随即改变方向,奔向北面的大道,一路带起的灰尘,惊了路人一片。路旁雍容气派刚落成不久的“白凡楼”新楼正直面巍峨的皇宫城墙,五栋三层楼体被巧妙地融为一体,似花枝招展又不失高雅的罕世尤物,静默中带着神秘。
押送贼人后,小队人马回到营房,已是酉时一刻,到乙班换防的时辰,阳谅交接完,脱去甲衣,挎着那梢棍向营房东北角,自家的住处走去。
一刻的功夫,一砖木结构面向街市挂着“谅”字晃的小茶铺已在眼前,走过铺前的黑色的大木叉子,在街市的各色吃食香味、药丸、财神铺纸钱、书画墨香、牛羊猪潲水味里,阳谅可以清晰地辨别出自家茶铺的茶香、酒香、蜜饯果子的气味,因为这里是他住了近十年的家,这世上唯一的家。
堂里还稀疏坐着几个食客,帮打下手的老郭头父子还在不时为客人端茶送水,膺勤照顾,后厨不住传来阵阵茶水果子的香味,那是素环的功劳,这小小茶铺的活泛,全靠她的手艺和勤快。
“谅哥,回来了。”小郭头热情的招呼着。老郭头也望着阳谅,在干瘪的面容里,露出礼貌的浅笑。
阳谅没有说话,只是边走边点头示意,似乎怕自己的身份惊扰了客人。
在通过后厨小隔间门外时,他只是稍微顿了顿,旋即走向了后院自己的屋子。
似乎是被今天遇到的突发事件耗费了精神,阳谅倒头就睡了过去。
梦境里,他回到了儿时洛阳的生活里,那时,一家四口虽贫苦,但其乐融融。梦境随即加快进程,大辽契丹军队骚扰边境,大家纷纷逃难,一家人很快走散,最后,本来一直抓在手心的妹妹也被疯魔的人群挤散走失。在慌乱近乎绝望时,阳谅小小的身躯如同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块,在乱糟糟的人群里被撞得七倒八歪,不住地大声呼喊:“阿丑,丑妞……”,最后竟是哽咽的嘶鸣。情景快速切换,眼前又是被流氓地痞欺凌的紫薇一家,眼看小紫薇就要被抓走,阳谅血气上涌,小眼神似要吃人的模样。
“我来保护你。”这如同晚来的对妹妹走失的补偿心理,铿锵而决绝,然后就醒了过来。
“谅哥,你做噩梦了。”
等阳谅醒来时,已经入夜,窗外东京城繁盛的灯火,造得一派幻境。
“我做噩梦了。”他似乎是在回答也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刚热好的饭食,趁热吃。”素环仍然一如既往的温柔,即使是习以为常,在此刻,也别有一番滋味。虽说造主人饭食是帮工的内容,这又何尝不是有着类似境遇的两苦命灵魂的互助呢。
“你还有个妹妹呢!”素环好奇地问道。
“是的,早年有,失散了”,阳谅知道自己梦里梦到的是谁,但又不便仔细解释。素环也是聪慧的人,知道他又梦到紫薇了,只是出于莫名其妙的女人的自尊心,没有说明而已。
“快用饭吧,吃了继续睡,明早还要上值呢。”素环继续关心着。
阳谅傻笑着,端起了酒盏说到:“素环,你也早点歇息,操持一天,劳苦你了”
她只习惯的微笑着,心满意足地关上房门,仿佛刚尝了新钻研出的蜜饯果子。
……
在隔着“白凡楼”,不远的私家小院里,蔡紫薇正端坐在小亭里的雕花木凳子上,周围葳蕤花草暗送芬芳,池水中飘荡着的七色灯花星星点点,与那夜色的星空遥相呼应,花容月貌、不俗才情也没有将她桎梏在自我营造的虚幻里,她神态自若,把玩着手里的团扇,不似在顾影自怜,更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女将军。思绪间,撩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即一个利落的手势,招来身边的侍女,贴耳细语道:“吩咐秦伯,召集义党头领明日议事,小心行事,防有耳目”。身着青翠襦裙的侍女玉娇谨慎而仔细地俯身听着,姣好的面容,细软的身段,灵气的杏眼,睫毛细碎地咂摸着。
玉娇离去后一小会儿,紫薇突然撒手一挥,身姿也没动一点,刚还端在手里的银质酒杯,竟如一不明暗器,“呼哧”刺向不远处的一个神秘暗影,只听得一声闷响,应该是砸到了什么物件,小酒杯已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湖面花形灯里,且直勾勾端立,露出明晃晃的光泽,随着一阵杂乱而轻巧脚步声,灯花和酒杯如同那美娇娘在湖面上翩跹起舞。
几乎在同一时刻,静谧的小庭院里,突然热闹起来,不知何时已经埋伏好的精兵强将,突然杀将出来,随着稀稀疏疏的纠缠厮打,一个黑衣男子被另一群人反手缚着,已押到京奴跟前。
“仔细看管,定要审出个眉目来。”紫薇舒缓细语道。镇定非常,瞄了一眼黑衣人,旋即摆摆手,又若有所思的望向深邃的夜空,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