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彻很清楚,郭白衣是他的谋主,是他最信任的人。但他之所以没有告诉郭白衣这件事,有他自己的考量。
第一个原因,是他想看看苏凌如何处理这件事。苏凌在信中提到了钱仲谋的联手之意,但并没有说他是否已经答应了钱仲谋。
萧元彻想知道,苏凌在面对这样重大的抉择时,会做出怎样的判断,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观察的机会。他想看看,苏凌是否真的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萧元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的意味——如果苏凌能够妥善处理这件事,那就证明他已经成长到了一个可以委以更大重任的地步。
第二个原因,是他想保护郭白衣。
这个念头在萧元彻的心中盘旋了很久,最终沉淀下来,成为一种坚定的决定。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身居高位者极少流露的、带着温度的情感。
这种来自于公认枭雄的温情,萧元彻对任何人都极少流露,但,郭白衣,他是个例外。
萧元彻知道,郭白衣的身体一直不好。
那常年不断的咳嗽,那日渐消瘦的身形,那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容,都在提醒着他——郭白衣的生命,可能比他想象中要短暂得多。
他曾经多次让名医为郭白衣诊治,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郭祭酒体弱,加上常年操劳,心力交瘁,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他需要静养,不能再劳心费神了。
但郭白衣从来没有静养过。
他为萧元彻出谋划策,为他排忧解难,为他处理那些繁琐而棘手的政务,几乎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
萧元彻曾经劝过他,但郭白衣总是笑着说,大兄,白衣这条命,还能撑多久,白衣知道的。只要白衣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大兄分忧,这也算是白衣不想留遗憾,唯一能做的事了。
萧元彻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
他知道,郭白衣是在用自己的命,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他无法阻止郭白衣这样做,因为他需要郭白衣的智慧和谋略,但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郭白衣减轻一些负担。
钱仲谋要与苏凌联手这件事,一旦告诉郭白衣,以郭白衣的性格,一定会立刻开始分析其中的利弊,筹划应对的策略,甚至可能会连夜写出几套方案供他参考。
这必然会耗费大量的心神,对郭白衣本就虚弱的身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萧元彻不想让郭白衣再为这件事操心了。
他宁愿自己来思考,自己来做决定。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保护——一种沉默的、不宣之于口的保护。
萧元彻抬起头,望着帐顶,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白衣,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这件事,就让我自己来处理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呼唤道“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亲卫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主公有何吩咐?”
萧元彻指了指桌上的烛台道:“把灯挑亮一些。我要写信。”
亲卫应了一声,走上前来,用剪刀剪去烛花,又将灯芯挑了挑,烛火顿时明亮了许多。
然后,他退后几步,再次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萧元彻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蘸饱了墨,然后略作沉吟,便开始笔走龙蛇,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随着他书写时的动作而轻轻摇曳。他的笔势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仿佛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的表情专注而凝重,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落笔的。
萧元彻写了很久。
当他终于放下毛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他将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折叠好,装入一个信封中,在信封上写下“苏凌亲启”四个字,然后放在桌上。
萧元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笃定。
苏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
龙台城,黜置使行辕。
路信远从行辕出来后,没有回暗影司,而是径直去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那条巷子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陈记杂货”四个字。
这是暗影司在城南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平日里只有一个瘸腿的老头守着,卖些针线蜡烛之类的零碎物件,从不引人注目。
路信远在杂货铺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被人跟踪之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瘸腿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路信远也不说话,径直穿过柜台后面的布帘,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三间屋子。
路信远走进东边那间屋子,在桌边坐下,倒了一卮凉茶,一饮而尽。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伙计吩咐道:“去把东街卖农具的老刘头找来。就说路大郎要见他。”
那年轻伙计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路信远口中的老刘头,是刑部的一个老吏目,名叫刘守义,在刑部干了二十多年,对刑部的陈年旧案了如指掌,年纪大了之后,便不在刑部了,在龙台一个叫做东街的小街,开了一个农具铺子。
路信远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几年前办一桩案子时,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但那时路信远用的是化名,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年轻伙计领着一个穿着灰色旧袍的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一双眼睛浑浊而无神,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但路信远知道,这个人并不普通——能在刑部那种地方安安稳稳地干二十多年,还能接触到那种级别的机密,绝对不是一般人。
路信远站起身来,朝那老者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客气的热情道:“刘老哥,好久不见。快请坐。”
刘守义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声音沙哑,带着些许自来熟道:“路大郎,你找老朽来,有什么事?”
路信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刘守义倒了一卮茶,推到他的面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试探。“刘老哥,我我记得之前咱们一处吃酒,你跟我说起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刘守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卮,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有些不以为然道:“路大郎说笑了。老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喝醉了酒说的话,更是做不得数。路大郎可千万别当真。”
路信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看破伪装的笃定。
“刘老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那桩案子,现在已经有人在查了。而且,查案的人,来头不小。”
刘守义沉默了片刻,但依然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道:“路大郎,老朽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天老朽确实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了几句,做不得数的。”
路信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刘守义的面前。那令牌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个虎头蛇身,背生双翼的异兽,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刘守义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路信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沉稳。
“刘老哥,实不相瞒,我不是什么路大郎。我是暗影司天聪阁阁主,路信远。”
刘守义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卮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的惊恐道:“暗......暗影司......”
路信远将令牌收回腰间,沉声道:“刘老哥,现在你明白了吧?那桩案子,不是一般的人在查。如果你现在愿意配合,将来案子了结的时候,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但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说,等将来别人替你说的时候,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守义低着头,双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沉默了很久。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显然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路信远见他还在犹豫,便又加了一把火。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守义,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惋惜。
“刘老哥,我给过你机会了。如果你还是不肯说,那我只好请你去暗影司吃卮茶了。那里的茶......可比这里的茶要‘醇厚’得多......”
刘守义的脸色彻底变了。
暗影司的逼供手段,在整个龙台城都是出了名的。据说进了暗影司地牢的人,很少有能走出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恐慌,颤声妥协道:“路......路阁主......我说......我全都说......”
路信远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目光中带着一种满意的光芒道:“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
刘守义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四年前......那批账册,是老朽奉命送出城的......”
刘守义告诉路信远,四年前,正是他奉命押送那批账册出城的。
那批账册被送到了龙台城外龙台山中的一座庄园中,那座庄园的主人,表面上是黄炳昆的一个远房亲戚,但实际上就是黄炳昆自己的秘密产业。
他当时只负责将账册送到庄园门口,里面有人出来交接,他并不知道账册最终被藏在了庄园的什么地方。但他可以肯定,那批账册一定还在那座庄园里,因为黄炳昆从来没有将它们转移过。
路信远听完,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刘守义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赞许的肯定。
“刘老哥,谢谢你。你放心,案子跟你没关系,待案子完结了,你或许还有功呢。”
路信远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留下刘守义一个人坐在那里,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路信远回到行辕时,已接近晌午。
他径直去了苏凌的书房,将刘守义招供的情况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苏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立刻决断道:“路督司,这件事你做的很好。事不宜迟,你立刻带人出发。记住,要乔装打扮,不能暴露身份。带二三十个好手,暗藏利刃,即刻前往龙台山中的那座庄园。找到账册之后,立刻派人回来报信。”
路信远抱拳应道:“喏!”
他退出书房,立刻开始挑选人手。他选了二十五个暗影司的精锐好手,全部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将细剑藏在包袱中或绑在小腿上,然后分成几批,陆续出城,在龙台山脚下的一片树林中集合。
路信远带着刘守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刘守义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还算利索,在山路上走得并不慢。一行人出城汇合后,在山林中穿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翻过了两道山梁,终于来到了一片密林前。
刘守义停下脚步,指着密林深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肯定道:“路阁主......就在前面了。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那座庄园了。”
路信远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带着两个好手,拨开树枝,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赫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庄园依山而建,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崖,三面环绕着茂密的树林,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外面。
庄园的外墙用青石砌成,高达一丈有余,墙头上插满了锋利的碎瓷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庄园的大门是厚重的榆木制成的,门上镶着铜钉,看起来坚固无比。
大门两侧各有一座角楼,角楼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路信远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庄园的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瞭望孔,里面不时有人影闪过。
而在庄园外围的树林中,他也发现了几处隐蔽的暗哨——虽然伪装得很好,但逃不过他这个老暗影的眼睛。
他低声对身旁的两个好手说道:“戒备很森严。明岗暗哨都不少。不能硬闯。”
那两个好手,一个叫沈墨,一个叫赵牧,都是暗影司中的精锐。
沈墨身材瘦小,动作灵活,擅长潜行和侦察;赵牧身材匀称,力气大,擅长近身格斗。两人都是路信远的老部下,配合十分默契。
沈墨低声问道:“路头儿,那咱们怎么办?”
路信远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你们两个跟我来。其他人留在林子里,等我们的信号。”
他说完,带着沈墨和赵牧,沿着庄园的外围,开始小心翼翼地侦察。
他们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绕着庄园走了一大圈,终于在西侧的围墙角落处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大榕树,一根粗壮的树枝伸向了围墙的上方,距离墙头大约只有三尺的距离。
如果爬上那棵树,从树枝上跳到墙头,就可以翻进庄园内部。
路信远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暗哨注意到这里,然后低声对沈墨和赵牧说道:“就从这里翻进去。动作要轻,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沈墨点了点头,像一只猴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那棵大榕树。他踩着树枝,轻盈地一跃,便落在了墙头上。
他伏在墙头,警惕地观察了一番,确认院子里没有人,然后朝下面的路信远和赵牧打了个手势。
路信远和赵牧也相继爬了上去,三人翻过围墙,轻轻地落在了庄园内部的草地上。
落地之后,三人迅速闪到了一丛灌木的后面,隐藏好身形。路信远探出头,仔细观察着庄园内部的情况。
这座庄园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从内部看,至少有三进院落,前院是仆役和下人们居住的地方,中院是会客和议事的地方,后院则是主人居住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树木,还有一些假山和池塘,看起来颇为雅致。
但路信远的注意力不在这些景致上,而是在那些来回巡逻的护卫身上——他粗略数了一下,光是前院就有不下十名护卫在巡逻,而且个个腰间都挂着刀,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
“人不少。”赵牧低声说道,“路头儿,咱们怎么找?”
路信远皱着眉头,目光在庄园的建筑群中扫视着。
他知道,那批账册一定被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但这么大的庄园,房间至少有几十间,要一间一间地搜,根本不现实。而且现在是白天,庄园里到处都是巡逻的护卫,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先摸清楚这里的布局。记住各个院落的位置和护卫的巡逻路线。实在不行,就先撤回去,等天黑了再想办法。”
沈墨和赵牧同时点了点头。
三人凭借着精湛的身法和庄园中各种角落的掩护,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他们绕过前院的巡逻护卫,穿过一道月门,进入了中院。中院的布局更加复杂,有正厅、偏厅、书房、客房等好几座建筑,护卫的数量也比前院更多。
路信远心中暗暗盘算着,如果真要硬闯,凭他们三个人,根本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搜查。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他们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向大门,打开了门。
路信远三人对视了一眼,连忙闪到了一座假山的后面,隐藏好身形。
大门打开,一顶青色的小轿被四个轿夫抬着,缓缓走进了庄园。轿子在院中落下,轿帘掀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从轿中走了出来。
那人一双眼睛中带着一种焦虑不安的神色——正是刑部尚书黄炳昆。
路信远的心中猛地一凛。
他没有想到,黄炳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黄炳昆的一举一动。
黄炳昆走下轿子后,那管家连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种恭敬的意外。
“老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人通知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黄炳昆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促。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最近城里不太平......我在府里闹心......便来这里透透气!”
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领着黄炳昆向中院的书房走去。
黄炳昆跟着管家走进书房,门被关上,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路信远三人藏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再次打开,管家走了出来,随手将门带上,然后朝前院走去。
书房中,只剩下了黄炳昆一人。
路信远三人继续等待。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再次打开,黄炳昆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院子里没有人,然后快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朝前院走,而是拐向了通往后面花园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