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乡下的农户早早地安歇了。
“汪…汪……”
“哐当”一声传来。
“死狗。”
周雨农怒骂,找来一根木棒,甩向家里的黄狗。这狗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白天病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一到晚上就在那疯叫。
黄狗“呜央”一声停下叫唤,过了片刻,又重新叫起来。
“改天把你杀了炖肉!请我兄弟来尝尝。”
周雨农推门朝屋外喊道,犹不解气,找来草绳站在黄狗面前,摆动间犹如马鞭一般甩动起来,“啪”的一声打在地上。
黄狗颤抖间俯下身子,慢慢匍匐着来到小主人身前,蹭了蹭他的腿。
“记住。”周雨农咬牙切齿,“再敢叫一句试试!”说完,他抬手打在狗头上,黑夜里看不清黄狗的模样,但是那两只萤火般的狗眼,还是能瞧得分明。
黄狗俯身低头,一个劲地往主人身上靠,嘴里还在“呜呜”地叫唤着。
“再吵,我把你俩一起卖了!两条蠢狗,都是没娘的东西……”晚娘赵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说什么浑话!他是你儿子,再多嘴,信不信我揍你。”周二牛的怒喝声掩盖了赵氏的谩骂。
周雨农听了屋里的声音,蹲下身子摸摸黄狗的脑袋,刚一伸手,却碰到温软湿润的舌头舔舐手背。愣了愣,他抱住黄狗,慢慢抚摸起它那光滑的皮毛。
过了片刻,周雨农拉起黄狗回到自己的屋内,关上门挡住屋外朦胧的月光。
“呜呜……”
黄狗歪头看向小主人,伸出前肢扒拉床边的毡被。等它跳上床来,卧在小主人的身边,那人的哭声还是止不住地传了出来。
草屋里。
满子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从床底下掏出木盒,黑暗中一枚枚细数一遍,五十五文钱不多不少,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床上。
这是他第一次有那么多钱,和上回挣了二百五一样,心里实在太激动了。想着想着,脑海里闪过小娘子的身影,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正堂的左偏房。
温氏躺在丈夫怀里,捏了捏他的手问道:“要是三郎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周成寿闷声回了一句,“弟弟不像爹那样抠搜。”
“晚食里也不见你敢这样说啊?”温氏轻声笑了起来,探手摸向丈夫的脸庞,捏着他的鼻子不让喘气。
周成寿挥开妻子捣乱的手,用力抱紧她说道:“要是生个小孩给三郎玩,他肯定会高兴地蹦起来。”
听了这话,温氏无言以对,屋里沉默了下来。过了会,她听到丈夫的声音传来,“莫多想,命里有时终须有。”
“要是命里没有呢?”她问。
“我命里有你,就是得偿所愿。”周成寿柔声回道。
黑夜里,温氏看不清丈夫的模样,不然她定要仔细瞧瞧这人,此时心中一动,语气也严肃起来:“谁教你说这话的?”说完,翻身看着丈夫,即使看不见也要盯着他的脸。
周成寿咧开嘴角,凑到妻子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二、郎、教、的。”
说完他笑了起来,却没听到妻子的回话,心里正奇怪着,腰间的软肉被小手揪住,用力一拧。
“嘶…”
周成寿的求饶,温氏的轻笑声在偏房里回荡。
相城,赵府。
来福望着四下黑灯瞎火,从库房里找来渔网,一网下去捕上来七八条鱼儿。站在池边,他的嘴角渐渐地翘了起来。女郎命令下水去捉,他这老胳膊老腿哪有这能耐,还好自己聪明。
“嘿嘿…”
静谧的深夜里,府里的瑶塘边传来一阵笑意。远处巡府的下人听了,只感觉两股战战、身心俱凉。
忽而间,火把连成一片,四野灯火通明。来福望着黑夜里,悄无声息走出的那人,不知不觉间冷汗直冒。
“石总管,你听我解释,都是女郎让我这么干的……”
东林街,客悦食肆。
这几日周全仓提心吊胆,好在一切无事发生。虽然小东家不似往日那般来得勤了,但是钱掌柜还是一如既往,见到自己都会夸上一两句。
“唉。”
盯着屋顶的木梁,周全仓内心后悔极了,每到深夜只能自己咬牙忍着心痛。深深地无力感,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周围,就像是溺水之人,妄图抓住一切可以自救之物。
两难的选择总是这样,他不想承认自己是懦夫,但是终究要选择成为无能之人。
抉择好做,其结果也早就清楚。却未曾想,思念如潮,一浪胜过一浪,也不知,最终的滔天巨浪,会不会将自己完全淹没。
不怨农家常四壁,只恨相遇不逢时。
伊湘河边,钱宅。
钱婉月走上竹楼,来到自己的闺房,用支竿撑起窗棂,拉开屋外的竹帘。隐晦的月光从柳梢头洒下,映照在靠窗的镜台边。
一如前日,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明暗斑驳地摇曳在她的脸上。
美景如初,心思难测!
这几天冷静下来,钱婉月多多少少能体会到账房先生的无奈。但是此时此景,她却对着桂月轻声骂着,嘴里絮絮不休:“狗眼懦夫……”
终归是自己的猜测,她不能肯定周全仓没有青梅竹马的心仪之人。蓦然间想到那天黝黑的小孩,暗下决心下次要是看到,一定问个清楚。不过,那小孩机灵,问话也不说,看来还是得用那招才行。
钱财可通神!
当断不断,伤己最深。她抬头看向天上的玉盘,祈祷它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无论结果的好坏,只求最后的真相。
蒲柳村,崔宅。
崔田主与儿子对坐庭院里。灯笼的烛火下,他越瞧越是觉得欢喜,青年的壮志终于在儿子身上实现了。
“你祖父当年骂我朽木不可为之,却不知我虽顽劣不堪,但生的儿子却是可造之材。哈哈……”
不等儿子说话,他又说到:“我虽然是个笨鸟,还学不会高飞,但我会在窝里下蛋啊!蛋破生鸟,我不仅让他早早就学会飞,还要让他以后飞得更高。”
语罢,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崔立看着浑话连篇、不遵礼数的父亲,只感觉心力交瘁。只能出声打断他,一本正经说道:“爹,我只是在相城知府衙门的主簿那,做个查验税收的文吏而已。”
“这是几品官?”崔田主问道。
“无品无级,不入流的小官。”崔立迎着父亲期盼的目光,只感觉浑身不适。
“恩…”崔田主沉吟了一会,“不怕,家里有些钱财……”
“爹。”崔立皱着眉头,他就怕父亲这种,万事都要用钱来解决的念头。
崔田主望着儿子那张秀气的脸,配上读书人的儒雅,这长相完全不输周家二郎。他明白儿子不愿用钱财来当问路石,可自己只是一乡下田主,无权无势只有些许钱财可用。
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崔田主出声说道:“道观里的赵先生,改日你得去拜访拜访。自你去城里求学,好久没去道观了吧。”
崔立知道赵先生家里有些权势,以往与父亲的书信里他也告诉过自己。但是自己从小也没去过赵先生那读过书,也不熟悉赵先生的为人,贸然前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望着父亲,崔立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权势锋利,若是握不住,只怕会伤到自己。”
“可惜…”崔田主唏嘘一声。
水塘边,道观里。
赵先生在院子里对月独酌。少见的衣冠不整,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拿起桌上的木剑,他就在这院子里挥舞起剑术,地上的影子也随着主人腾转挪移起来。
夜半三更,桂月洒向人间。众生群像里,有人失意、有人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