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离开食肆，兜兜转转来到一座大宅院前，走上前轻叩门房。
抬起头看向牌匾，上面写着“赵府”二字。心里一阵恍惚，还有些许愧疚，他近几年也没回来过几次。
“吱呀”一声打断了赵先生的思绪，大门被人从里推开。
走出的那人一见面前这位，立马惊喜起来：“三爷您回来啦，前几天老爷还念叨你呢，快快进来。”
那人身着青衣短帽，虽然浆洗的干净却不是丝绸之类的好料子，看起来像是这家的下人。
赵先生也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去。一路穿过前堂的奇花异草，来到东厢房，朝着其中一间走去，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刚才的下人说：“来福，你去库房里找找，看有没有上好的渔网。”
“是。”
来福应答一声，转身离去。
赵先生来到房中，从床下掏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铜钱、银子甚至还有几块金子。随便抓了把银子塞入怀里，他走出房间，朝着前堂而去。
“叔父这次回来，莫不是想做那梁上君子？”
不知何时，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站在回廊边向他喊道，声音中带着笑意，也有些恼怒。
“是其梦啊。”赵先生回头见了也不奇怪，“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况且我是拿自己的钱，《夏律》难道会称之为偷？”
“那为何叔父鬼鬼祟祟地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被唤为“其梦”的小女孩轻笑着看向自家叔父，眼神里透露出一抹狡黠之色。
只见其身子清瘦、个头矮小、眉弯肤白，那鼻梁一侧有颗浅浅的小痣，若不细究也看不出来。
“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小心我让大哥来收拾你。”
嘴里说着收拾，赵先生的脸上也不见气恼。对于这个小侄女，他早就领教过嘴上功夫。恩…估计和弟子都不相上下，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撒谎不眨眼。
“你大哥就是我爹，他是相信我呢，还是相信你这个弟弟。”
女孩不依不饶，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到叔父跟前，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赵先生想了想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保不准大哥真的会揍自己一顿。一念至此，嘴上求饶：“行了，我错了。下次回来先和你说一声，这总可以了吧。”
女孩继续摇头，走到自家叔父身后，转而又走向他身前，最后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
“叔父，都是一家人。认错多见怪，而且我还是晚辈，怎么能让叔父如此。”
“说吧，你想干嘛。”赵先生也不磨叽，直接了当问了一句。
“你带我出去玩吧。上次你写信说垂钓，我就想去找你了，可是爹不让。家里后园的瑶塘都是那些金鲤、红尾，每天都吃得饱饱得，也不上钩……”
说到这些，女孩开始兴奋起来，一点没有之前“小大人”的模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突然间觉得不妥，又恢复了之前“淑女”的模样，只是眼中的期盼都能亮出光来。
“不行，乡下风大，你体弱不能去。要不去问问你爹，只要他同意……”
赵先生略感好笑，这小侄女说到玩就原形毕露了。
女孩的脑袋低了下来，像是垂头丧气一般垮了下去。嘴里愤愤不平地说道：
“叔父，你就是不想带着我。爹哪里会同意，只会说我体弱多病、不宜走动，听得我耳都生茧了。”
赵先生同情地点点头，嘴上安慰一番，离她越来越远。而后瞅准时机、落荒而逃。
小女孩留在原地，气地直跺脚。倏地眼珠子一转，瞥见下人来福从旁边走过，叉着腰就过去训斥了几句。
最后，回廊的空地处，来福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受罚。
因为他从女郎身边走过时，没去打招呼问声好，就被安了个蔑视主子的罪名。
……
满子在二哥端来的食物下胡吃海喝，至于周全仓还在和那女子闲聊嬉笑着。见此，他摇摇头，真是看不懂那女人有什么好的。
难道还能比肉更香～
午时已过，店里的客人渐渐走了，那女子也不见了人影。周全仓来到弟弟的桌前，端了一碗酒走了过来。
满子见了感觉有点浑浊，不如先生喝的酒，清冽飘香。
“二哥，你现在怎么成了端茶倒水的伙计？”
这话憋在心里好久，不问出来，他觉得肉都吃不下去了。
周全仓吃口菜抿了口酒，一脸满足地说道：“因为月钱涨了，所以这上菜添酒、招呼客人的活我都干了。”
弟弟还小，作为哥哥的他不想解释说，是钱掌柜看他长的好，想以此来招揽客人。不过自从成了伙计，店里的生意确实好多了，尤其是年轻女子，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二哥真厉害，我还想攒钱给你娶媳妇呢。”满子很是为哥哥高兴。
“你攒钱给我娶媳妇？”周全仓笑了，“留给自己媳妇吧，你去哪挣钱？可别被拐子抢走了。”
满子一脸神秘，但是架不住二哥刨根问底，只能说了出来。
“先生买下鱼塘，到时候我就卖鱼去。”
周全仓知道赵先生是个有钱的，以前和弟弟去道观里能感觉出来。此时听了，心里有个主意慢慢地溜到嘴边。
“过段时间，我把店里的采买活也揽过来，到时候你可以卖给我，隔三差五进城，你也可以买点肉回去给爹娘吃。”
满子一听这话高兴地蹦起来，家里人以后可以经常吃肉了。大嫂身子好了，说不定还能生个小侄子给他玩。
“但是怎么运过来呢？今天还是坐驴车过来的，不然走路都能累死人的。”
一盆冷水浇在自己的头顶，满子瞬间冷静了下来。
“要不让赵先生准备一辆驴车？”周全仓也感到可惜。
“可是这样欠先生太多了。”
“小时候你喝药，欠的还少吗？”
“那我再想想……”
吃饱喝足后，赵先生也来到了食肆外。手拿缰绳，另一只手握着藤条，他竟然真的驾了一辆马车过来。
难道先生是自己肚里的蛔虫？满子抬头望去，二哥也是一脸喜色地和赵先生打着招呼。
回去的路上，赵先生驾着马车一路颠簸，满子感觉自己吃的肉都快吐出来了。看向车厢角落里放着一张渔网…就是这洞有点大呀。
“先生，你为什么买马？”
“不买马怎么把鱼运去墟市？要是靠我俩抬过去，等到了天都黑了。”赵先生口中淡淡回道。
“这样啊，那我以后也要学驾马车。等我学会了，先生坐里面，我在前面。”满子一片孝心，恭恭敬敬地说。
“车里是放鱼的，我可不坐进去……”
等到了蒲柳村时，天色尚早，家家户户也没有升起炊烟。赵先生放下弟子，绕个圈回道观里，没办法前面都是田埂，马车走不了。
回到家里只有娘和大嫂在，爹和大哥还没从田里回来。满子喝了口水，来到院中帮娘一起编竹筐。
小小的人，嫩嫩的手指，还没有编一会就疼了起来。
满子看着娘亲，粗糙的手里都是茧子，手上也不见歇会，就这么一直编了下去。
环顾四周，院子里虽算不上狼藉，但也是一副破落不堪的样子。入目的土墙也是东高西低，家里除了正堂能看得过去，其他的地方让人见了只能摇头叹息。
家徒四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