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院子里,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正在收拾着农具。
那汉子虽然只是不惑之年的岁数,但是皱纹却已经爬上了额头,一眼望去脸颊内陷、颧骨突出。满头黑发里也悄悄冒出几根银丝,赤膊着上身,看上去没有多少肉,浑身精瘦、脊背略弯。
老周头名叫周继业,他不想承认自己老,不过和村里的大田主崔子远一比,看上去就像是父子一般,实际上他俩年纪是差不多的。
没办法,人家祖上就是田主。不仅粟米满仓,猪羊成群,还有几头耕地的牛,甚至家里一群下人轮流服侍。
而老周头只是个种田的,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就算是累成这样,收成也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从不敢琢磨什么“人定胜天”的念头,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句浑话而已。
在他小时候,本朝初立不过十几年,盗匪横行,官商勾兑。再加上家乡青州,屡受草原部落南下劫掠,那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不得已举家逃难。
一路沿着官道西南而下,路上结识同样逃荒的郭氏,于是结伴一起来到营州的相城,蒲柳村。
无他,只是因为这村大多数人也姓周。可不想在其他地方安顿下来后,还被当成外地人从而受欺负。
老周头后来娶了郭氏,自己的双亲也相继离世,至于郭氏的爹娘,早就倒在逃难的途中了。
如今家里有六口人,大郎周成寿今年已经二十二了,也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四年前与儿媳温氏成亲,婚后育有一子,可惜不幸夭折了。再之后到现在两人也没有孩子,这都快成了老周头的心病。
长子继家业,长孙立门楣!
虽然家徒四壁也无钱,更没有什么显赫的门楣,但人总要留有希望不是?
当初赵先生看过之后说没啥大毛病,身子养养,以后还能生孩子。
对此,老周头很是怀疑……
不说其他,总感觉这个赵先生能文能武,还会算命,当过和尚也做过道士,竟然还会点医术。
关键还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士,世间安有这般全能之人?
如果有,那就是骗子!
可是想想三郎周满,小时候体弱多病,后来在赵先生的调养下,渐渐好了起来。
老周头又有点犹豫了,本来还想让大郎……唉,实在是长子长孙对于一家来说太重要了。
大郎人虽然有点木讷,这件事却怎么也不同意。加上儿媳温氏也是个不争不吵、孝顺老人的温柔性子。
老周头也就熄了这个心思。
说到二郎周全仓,那可是老周头的骄傲。二儿子如今十七岁,在相城的食肆里当账房,每个月有六七百文钱呢。
想到这,不得不再次感谢赵先生。当初小儿子生下来体虚多病,二三岁时更是严重,都是二郎抱到先生那里。一来二去,便和满子一起在那读书识字。
现在想想,连束脩都没交过,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两个儿子在那念书。
不过村里其他孩子,在他那读书识字也没交,赵先生都收入了学堂。
可自己家是两个娃啊,而且满子的笔墨都是赵先生给的。
难道赵先生不懂这些?
摇摇头,老周头又认为他肯定不会要,毕竟这么多年他对满子可是不薄,出钱出力又出药材的。
真要为了那点束脩,岂不是捡了芝麻丢大饼?
至于三郎周满……
周继业觉得头都开始疼起来了。小时候生病花了家里太多钱,要不是后来赵先生不收诊金,又自己出药材。如今的满子估计都下不来床,哪能像现在这样整天跑来跑去的。
不过,三郎到现在脑子也不太灵光,小时候还经常说胡话,也不知是不是药喝太多了的缘故?
老周头可不会因为一个无聊的念头,就去找赵先生对质。不说他的人品,就是这么多年对二郎、三郎的教导,那也是无以为报的。
人得有感恩之心啊!刚想到这,就看见满子迎面跑了过来。
“爹,今天我和先生把崔田主家的鱼治好了,先生给了我一半的钱。”满子边跑边把手中的钱亮了出来。
“你怎么能要先生的钱,赶快送回去。”老周头急了,怕赵先生以为满子都长大了,还不懂得礼数。
满子摇头道:“我一开始不要的,先生非要给我呢。”
老周头愣了愣,心里估计也是这样。刚才是关心则乱,三郎自小就和赵先生亲着呢。
接过满子手里的铜钱,老周头数了数,突然激动起来:“五十文,这可是五十枚钱,你确定是先生给你的?”
满子不知道爹为何这么激动,是太多了?反正他没有钱,也没有钱多钱少的想法。
“是先生给我的,因为治鱼用了我和先生说的那种药膏。”
老周头看了看满子有些瘦黑的小脸,忍不住说道:
“要不,你以后和赵先生学医吧,将来好歹有个营生,瞧瞧今天就赚了不少。想想你二哥,做账房一天也就二十文,还得碰到哪天掌柜的高兴,才能赏个几文钱。”
“先生说他医术只是略懂,不能误人子弟,不然他早就教我和二哥了。”满子其实不想学医,赵先生也不想模棱两可地教。
他想赚钱,心里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催着他、诱惑他去挣钱。
“可惜了,快去吃点吧,你娘给你留了饭。”老周头心里叹息一声,没再纠结这件事。
跑过院子,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后屋那长长的烟囱。
“娘,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我都饿死了。”
“三郎回来啦,快去后屋,锅里给你留了饭,还有你爱吃的岑草。”大嫂温氏看见满子脚步不停,又忍不住道:“别跑了,没人和你抢。”
“知道了,大嫂。”满子回了一句,但是脚步依旧没停。其实不是他爱玩,是先生叮嘱他把平时走路改成慢跑的。
说这是对他身体有好处,满子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家里人都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想想也就这样去做了。
来到后屋灶台旁,看见陶碗里的麦饭,周围有一圈凉拌的岑草。他迫不及待抓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突然想起来,先生要他吃饭时细嚼慢咽,于是筷子又慢了下来。瞧着脆脆香香的岑草,他知道这是娘特意给自己拌的,家里其他人都不爱吃,总觉得有一股腥味难以下咽。
一开始他也这么觉得,但是先生非要他吃,没有办法,满子只有从命。时间长了,也就爱上了这种味道。
正吃饭间,有人走了过来,把半个窝头放进了碗里。
满子抬头看向上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方方正正,但又略显木讷的脸。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将头伸入那人怀中,还往里蹭了蹭。
“就知道你爱吃窝头,给你留的。”那人摸了摸满子的头。
“大哥,你对我最好了,看,我给你留了点岑草,你也吃点吧。”满子指着碗里的菜。
周成寿那张木讷的脸,突然间有点尴尬起来。满子有点疑惑,他很少在大哥的脸上,看到这么纠结的表情。
“这…天快黑了,我去拌点草食喂鸡,就先走了。”看着大哥匆匆地离去的背影,他很是感动。
这么多年,家里人都是一天两顿,鸡只吃一顿,还是每天早上才喂。
一定是大哥怕自己吃不饱,舍不得自己挨饿,明明很想吃,却不看一眼,扭头就离开。
摇了摇小脑袋,拿起窝头就啃了起来,一嘴下去,开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