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在郊外一座山的半山腰,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别院内各处院落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五步一楼,十步一景,堪比苏州园林。
    这别院原是林家的,顾成均来了南阳后没有落脚的地方,林家为了讨好顾怀远想把此地送给他,顾怀远回绝了,但用银钱租下了这个别院。
    沈意婵住的是别院里唯一一幢三层小楼,沈意婵沐浴完后靠在栏杆上朝外看:残阳沉在一片枫树林后,红的似血。不时一排大雁飞过,吹来的西风略有些萧瑟。
    沈意婵没有束发,任由发丝垂落在肩上,不时被风吹起几缕。她的眼神不知看向何处,有些空茫,整个人好似要乘风而去。
    顾成均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顾成均有一时失神,他拾级而上,走到沈意婵旁边,看到了她略湿的头发,皱眉道,“怎么湿着头发在吹风,也不怕着凉。”
    沈意婵听见声音后侧头看去,是顾怀远,脸上立马扬起一抹笑,“没事,天还不冷,现在吹的风还是热的呢。”
    又好奇道,“哥,你怎么过来了?”
    “明天去参加林家的宴会,知道你没带合适的衣服,特地给你送过来。”
    沈意婵惊喜道,“在哪儿呢?”
    顾成均指了指桌子,“哪儿呢。”
    沈意婵看过去,桌子上有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套衣服,沈意婵拿起来托盘里的衣服,是一件正红色的大袖配乳白色抹胸裙,袖边和裙角都绣着繁复的纹路,好看极了。
    “师兄,好看。” 沈意婵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顾成均。
    顾成均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匣子递给她,沈意婵接过去打开,是一支杏花带流苏的簪子和一对流苏耳坠。
    那簪子做工精致,花瓣精致,用金丝掐的花蕊,栩栩如生,三条小链子从杏花后坠出,底端坠着三个水滴形的玉石,好看极了。
    “师兄,这个也好看。”
    听见沈意婵用一句“好看”来形容衣服和首饰,顾成均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来。
    那时他才七八岁,她大概也就五六岁吧。那天是他和几个同窗第一次去沈先生家,他们到的时候在屋外稍稍等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一句“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34;,河阳郑家的三公子是沈先生的关门弟子,和沈先生亲厚一些,他凑近听了听,转头朝他们笑道,“是先生独女在跟先生说她方才吃的月饼,到不愧是先生的女儿,吃个月饼都要做首诗,也到担得起第一才女的名头。”
    彼时他还是镇国将军家的大公子,她也是太子太傅家的大小姐,现如今一个满门抄斩只活了他一个,一个城破家亡无枝可依,同是天涯沦落人。
    “师兄?” 沈意婵见顾成均半天没有说话,走过去捉起他的袖子晃了几下,“怎么了?”
    顾成均回过神来,笑道,“你以前夸糕点好吃都要做一首诗,现在夸衣服倒是只会用‘好看’二字了。”
    沈意婵心头一跳,又晃了几下顾怀远的袖子,“那还不是因为哥哥送的衣裳首饰都好看,实在是找不到能用以形容的词句,思来想去就只有‘好看’二字才能形容了。”
    沈意婵有意转过这个话题,“我原本还打算直接穿男装赴宴,此番到多谢师兄了。”
    顾成均这才想起来穿女装去赴宴不好,现如今林家起了依附他的心思,自他来南阳起已经邀请过他不下十次,都被他找借口推辞了。若这次宴席意婵以他师妹的身份出席,林家的女眷定会找借口来拜访意婵,一旦被她们缠上便不好脱身,是他欠考虑了。
    若是直接跟意婵这样说必会扫她的兴,若她若被林家的女眷缠上也会烦不胜烦,顾怀远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相告,“意婵,这次是我欠考虑了。”
    顾成均顿了顿。
    沈意婵疑惑,“怎么了,师兄?”
    “林家近来想依附于我,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此次宴会你若以我师妹的身份出席可能会被林家的女眷缠上。”
    “那我就穿男装去好了。” 对于这种事,沈意婵是没什么所谓的。
    顾成均仔细观察沈意婵脸上的表情,确定没有一点失落后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有点不开心。”
    沈意婵笑道,“不会啦,有新衣服新首饰我怎么会失落。”
    “嗯,不能穿出去?” 以前他娘亲有了新衣服总是要穿出去,让他和他父亲都夸一遍才行,他以为意婵也会。
    “我可以穿给师兄看呀。”
    听见这话顾成均心头一跳,嘴里的话脱口而出,“只穿给我瞧?”
    这话刚说完顾成均就后悔了,他怎么能对意婵说这样的话。
    沈意婵没想到顾成均还会开玩笑,便笑道,“只穿给师兄看。”
    顾成均没有想到沈意婵会这样回答,心不由自己控制的想到沈意婵穿着好看的衣服只给他瞧的场景。
    顾成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中的想法,“意婵,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
    说完不等沈意婵回答便出门走了出去,留沈意婵在原地疑惑不已。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顾成均走在路上,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他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一遍遍问自己却没有找到答案。
    …………
    林家宴会沈意婵是穿男装去的,顾成均给她的身份是幕僚,同行的还有陈斐然和云满光。
    这是沈意婵第一次参加古代的宴会,觉得处处新奇。
    林家家主坐主位,顾成均坐副位,位于东面,朝西向,其他人分列南北两侧。
    几人一入位,酒菜便一碟碟端了上来,舞女在厅前跳着舞,六个粉衣并一个红衣,脸上均围着面纱,中间那个红衣少女一个倒踢紫金冠突然飞到了沈意婵面前,沈意婵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都掉了。
    那少女还笑着对她眨了眨眼,沈意婵认出她来了,是林姝。
    上首的林家主抚掌而笑,“这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排行十三,十三调皮了,惊扰了小兄弟。”
    沈意婵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是在反应过激了。”
    跳完了舞,舞女们四散而去,到了席上陪酒,林姝来了她这里。
    林姝倒了一杯酒递给沈意婵,沈意婵伸手接过,夸赞道,“你跳舞真好看。”
    林姝眉毛一挑,得意道,“那是。”
    见沈意婵饮完了那杯酒,林姝伸过手去拉她的袖子,问她,“我问你,顾将军在阳城那边有没有妻妾?”
    沈意婵睨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姝顿了顿,“我二伯想把我嫁给顾将军做妾。”
    沈意婵不解,“你不是嫡女吗,你父亲还有官职在身,你母亲会同意你做妾?”
    林姝讽刺一笑,“是嫡女,但却是旁支嫡女,我父亲以前是个官,现在国都快亡了,哪里还有什么官职可言,现在林家没有适龄的主家嫡女,只能叫我去做妾,现如今我们一家都在林家这条船上,我母亲不同意又能怎样。”
    沈意婵问她:“那你自己愿意吗?”
    林姝扔了杯子,整个人靠到沈意婵身上,“原先是不愿意的,但现在见了顾将军,长得好看,还有能力,给他做妾也不算辱没了我。”
    说着瞧了沈意婵一眼,发现她穿男装倒也有几分温润雅致的味道,“不若你娶我?”
    沈意婵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林姝娇哼一声,“可要把你给吓死了,就算你同意我二伯也不会同意,你身份还不够,” 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陈斐然,“嫁给他做妻子还差不多。”
    沈意婵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看见了陈斐然,突然福灵心至,“所以你不喜欢他,你在路上接近他只是为了、为了” 沈意婵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的行为。
    林姝自己接了下去,“勾引他。”
    然后自顾自的说下去,“对,我就是在勾引他,当时我以为顾将军是个老男人,所以不想嫁给他。”
    林姝如此坦荡,沈意婵到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好在林姝也没想让她接下去,继续发问,“你还没跟我说顾将军在阳城那边有没有妻妾呢。”
    “没有。” 沈意婵照实回答。
    林姝斜了沈意婵一眼,“那你呢?”
    “我?” 沈意婵没想明白这事怎么突然跟她有了联系。林姝道:“你跟顾将军什么关系?”
    原来重点不是顾成均在阳城有没有妻妾,而是她跟顾成均什么关系。
    沈意婵突然想起陈斐然在路上说过林姝不简单,要她多做提防的话,还真是叫他给说准了。
    沈意婵只道,“上下属关系,顾将军是我的上官。”
    听了这话林姝才放了心,“穆家军那边有个女将军,顾将军有个女军师,真想象不到有一天你们碰了面会是什么样。”
    沈意婵只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上首的林家主朝林姝招了招手,“十三过来,来见过顾将军。”
    林姝起身,施施然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