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心里也都升起了疑惑。
岑这个姓氏原本就是小姓,举目四望,普天之下能够当得起岑夫子这个称呼的,也唯有岑玉林一人尔,绝不做第二人想。
可是看这诗中所言,却是在为岑夫子和丹丘生二人劝酒,这说明作者与这二人的关系非常熟稔,而且很可能是平辈论交。
试问一位花甲之年的鸿学大儒,怎么可能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书生平辈论交呢?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啊!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妙的巧合与误会。
就连岑玉林自己都疑惑了,自己在这地方并无熟人旧识啊?而且监考官在出场之前是绝对要保密身份的,自己又因为年事已高,并未亲自坐镇监考。
可以说,在整个科举期间没有一个考生见过自己,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来到了此地。
莫非真的是因为自己老糊涂了,记忆力不济了,所以忘记了有一个故旧在此?这考生莫非是那故人的后代?
若是如此的话,定要趁此机会好好提携一二!
岑玉林抚着胡须,心思百转。
若是这篇诗作真的进入了文极殿,那么自己这岑夫子的名头也必将随着这首诗而名传千古。
所以这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这个岑夫子并不是自己。
但也不能明确承认这个人就是自己,否则就有偏袒考生的嫌疑。
于是他模棱两可的说道:“老夫并不记得在此地有什么熟人,也不认识哪个年轻的考生,更不认识什么丹丘生。或许是老夫孤陋寡闻了,这岑夫子是另一位姓岑的学士也说不定。”
这样说也不算他撒谎。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却分明在说:没错没错!这个岑夫子就是老夫!
众人恍然大悟,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每年的科举考试虽然说是公平公正,但作弊之人依然大有人在。甚至还有考官收受了贿赂,帮助考生作弊的情况出现。
看这情况,岑老头八成是与这考生有交情。但他自己不承认,别人就没有证据去检举他。
毕竟这诗里只是提了一句岑夫子,并没有指名道姓的说他岑玉林。
而夫子这个称呼可就很宽泛了,既可以指某位名传天下的博学大儒,也可以指某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师,有些学生就把自己的老师称为老夫子。
众人都是在官场厮混多年的老油条了,对于这种事都是看破不说破。
刚才提问的那个中年监考官立刻感觉自己失言了,原来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岑夫子就是岑玉林,却偏偏只有自己多嘴问了一句。
于是他赶紧补救道:“大家看这一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大气!”
“我辈饮酒不就是图一醉吗?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正是喝酒的真谛,否则我们喝酒还有什么意思?”
“若是人太清醒的话,必然增添很多烦恼,莫如借酒消愁,忘记那些不愉快之事。这句但愿长醉不愿醒,简直是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啊!”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意境仿若在我面前形成了一副飘飘欲仙的画面!”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立刻跟着附和起来:“没错!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我们喝的是酒吗?非也非也!我们喝的是那千古的愁绪!”
“能将喝酒的哲学境界提升到如此高度者,吾生平仅见!难怪岑老夫子说此诗当入文极殿呢!岑老夫子真乃慧眼识珠也!”
这句岑老夫子,实则是在暗戳戳的说明岑玉林便是那诗中之人,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拍马屁。
岑玉林端起茶杯泯了一口茶,脸上止不住的笑,显然是对这岑老夫子的称呼十分满意。
以前有人称呼他为老师,也有人叫他的官职,还有人称呼他为大儒,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个岑老夫子的称呼却让他十分满意,似乎比任何称呼都令他感到高兴!
林孝孺低头沉思起来。
他也是清流一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况且岑玉林已无官职,林孝孺并不惧怕他。
所以林孝孺并不会因为这考生与岑玉林有什么关系而偏袒他。
但是,单以这首诗的内容本身而言,确实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佳作!
于是他提议道:“在下认为,此诗堪称为极品,当入文极殿!诸位可有何异议?”
大多数监考官都表明了态度。
“下官附议!”
“在下赞同!”
“此诗妙极!林大人所言极是!”
最后,林孝孺又把目光投向了主考官菅士端。
林孝孺只是副主考官,真正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主考官菅士端的手里。菅士端有着一票否决权。
这个糟老头子可是坏的很,平时为人奸诈狡猾,与清流一派也颇为不对付。
皇帝派他来做主考官,让林孝孺当副主考官,又派岑玉林前来坐镇,也有着让他们互相制衡之意。
若是菅士端从中阻挠,那这件事情就会变得颇为难办。
果然,菅士端捋着那两撇八字胡,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本官认为此事不妥!诸位同僚还是太过急躁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应当稍安勿躁、从长计议!”
“其一,此诗与五言律诗和七言绝句不同,却又不属于辞,行文散乱,毫无章法,说明此子性格狂悖,不尊重礼法!毕竟规矩就是规矩!写诗也有它自己的规矩!”
岑玉林立刻反驳道:“非也非也!此诗只能说是不拘一格,说明了此子思维活跃,性格坦率,何来狂悖一说?!”
菅士端摆摆手不理他,继续说道:“其二,我等都未曾见过此子,对于他的品行也毫无了解。诸位可曾忘记了,我南庆立国以来首重德行,当今的天子陛下也曾亲口说过,品行不端之人,就算他的诗词再厉害也不可入文极殿,因为这样的人不配受到后世敬仰。”
“诸位尚未对此子的品行进行考察,就高呼将其诗词举荐入文极殿,是否欠缺了几分斟酌?若是陛下问起此人德行,我等该如何作答?”
“其三,此子年纪轻轻,却写出如此老气横秋之作,显然有着无病shenyin之嫌疑!”
岑玉林气的须发皆张,用手哆哆嗦嗦的指着菅士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孝孺也是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毕竟这老匹夫说的还是有几分歪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