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百货商城是松海市最大的综合性灵能商业体，整栋楼有十几层高，外墙覆盖著一层动态变化的GG光幕，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王令从商城正门的旋转门走进去，一楼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趁著周末来采购的散修和普通市民，拎著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在商铺之间穿梭。
他直接乘扶梯上了三楼食品区，干脆面的货架在三楼食品区最里面的位置，整整两面墙的货架上码著各种品牌各种口味的干脆面，王令站在货架前开始按顺序拿，最后取了十包干脆面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收银台走。
排队结帐的途中，王令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很难找出来的类型，她正站在离收银台不远的一个零食货架旁边，左手拎著一只敞口的储物袋，右手看似随意地在货架上翻拣著商品。
但她的右手每次触碰到一件商品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会亮起微弱的灵力波动。
「在偷东西？」王令挑了挑眉。
这手法有些拙劣，但却胜在她很娴熟，肉眼看上去就像是她只是在正常地翻看商品，但实际上她翻过的每一件商品都已经进了她的储物袋……只不过这样的手法在王令眼里还是有点太开玩笑了，毕竟他手底下还有一个名叫张子窃的万古神偷。
王令嚼著干脆面，默默看著这个女人在短短半分钟之内用这种手法转移了货架上将近三十件商品进自己的储物袋。
灵能压缩饼干、高阶灵茶包、真空包装的灵兽肉干、甚至还有几瓶品级不低的灵酿。
她选的东西显然很有针对性，都是一些吃食，以及方便二次转卖的高流通性商品，而且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换一个货架区域，避免在同一片区域停留过久引起注意。
王令把怀里十包干脆面放在收银台上，掏出灵石付了款，然后把干脆面收进自己的王之宝裤里。
随后，他在三楼食品区外围找了一张供顾客休息的长椅坐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脆面，拆开继续慢悠悠地嚼，然后继续观察里面那个女人。
她已经在食品区转了将近半个钟头，而商城里的安保系统对此毫无察觉。
王令嚼著干脆面，望著那个女人的背影，心里在想一个问题。
从女人的熟练程度来看，显然她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而且到底只是单纯的个人犯罪行为，还是背后另有组织，这些都有待调查。
如果是个人行为，可以直接按偷窃罪转交七星队处理。
但如果背后有组织，并且这个组织专门培养这类高技术的商业窃贼进行系统性的商业盗窃，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这就够得上邪修惩治委员会的出手标准了。
王令决定先不急著动手，看看这个女人离开商城之后会去什么地方。
……
不多时，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食品区，正沿著扶梯往一楼走。
王令没有跟得太近，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隔著大约一百米的距离慢慢跟著。
他注意到女人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缩著肩膀。
那是一种长期处于不安状态下养成的肢体习惯，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为什么事而焦虑。
王令一直跟著女人来到一条老旧的巷子，女人拐进巷子之后步伐明显加快，显然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
而此时，王令的步伐也停顿下来，同时瞳力穿透墙壁，看到女人在巷子深处的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只见上面用油漆写著「苍松福利院」几个字。
福利院？
王令的瞳孔微微一缩。
此时，他的感知已经铺开，将整栋建筑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的墙皮大片剥落，窗户上的玻璃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勉强粘著，楼前的院子里还堆著一些缺胳膊少腿的玩具。
此刻，整栋楼里除了刚进去的那个女人之外，还有二十三个年龄从四五岁到十四五岁不等的孩童……
王令站在巷子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那扇铁门前拍了张照片，连同定位坐标一起发给了孙蓉。
孙蓉几乎秒回：「好的王令！你等著我！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孙蓉穿著一件素灰色的棉麻外套，连头发都简单地扎成马尾，将自己打扮的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
「……」王令看了她一眼，发现画风截然不同的孙蓉后愣了愣。
孙蓉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微微笑道：「怎么啦？我特意换的，穿得太讲究反而不好和人家拉近距离……」她走到王令身边，故意凑近，带著一种撒娇的口气说道：「王令，我这样穿，不行吗？」
「……行。」王令不自觉的喉结滚动了下。
素来木讷的他也是直到很久之后的未来，王令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真环传》里的皇帝去甘露寺面见一身素衣的女主时，会突然旧情复燃了……
孙蓉见到王令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旋即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叔发了条消息，让集团后勤部立刻调一批儿童营养补给品送到附近待命。
做完这些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王令：「已经给林叔发过消息了，让他安排一些物资。那我进去了解情况啦，你在外面等我？」
「好。」
孙蓉点点头，独自走到铁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门内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正是之前在商城偷东西的那个女人。
「您找谁？」女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戒备。
孙蓉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请问这里是苍松福利院吗？我姓孙，是来做社会调研的大学生，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民办福利机构运营情况的课题，在网上查到这里的地址，就想过来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盯著孙蓉看了很久，直到看到孙蓉这一身朴素的打扮，眼底的警戒才稍稍松了一丝。
「没什么好调研的，我们这里条件差，没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您请回吧。」她说完就要关上观察窗。
孙蓉也没有气馁，直接说道：「我知道条件差，所以更需要被看到，条件好的地方不缺人关注，但真正需要帮助的往往是那些没人愿意看的地方……您放心，我只是想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不会给您添麻烦。」
女人动作明显停顿下来，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还是打开了铁门。
开门的瞬间，孙蓉就直接用九核奥海扫描了一遍女人的情况，这女人只有炼体期的水平，而且经脉有旧伤，显然是很多年前受过一次严重的灵脉损伤，之后修为就再也没能恢复过。
「进来吧姑娘……院子里有点乱，您别介意。」赵春萍侧身让开通道。
孙蓉跨进门的瞬间，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子，角落里有个大约六岁出头的男孩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著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孙蓉一眼，眼睛里带著小孩子特有的好奇。
「那是小石头。」赵春萍的声音从孙蓉身侧传来，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六年前他被人丢在松海东站候车室的厕所里，脐带都没剪利索。车站保安报了七星队，查了一圈都找不到亲生父母，最后是我收养了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我带他去做检查，才知道他身上有三处先天灵脉畸形，一辈子没法修炼。当时七星队的人跟我说，这种孩子就算送到公立福利机构也很难找到领养家庭，因为普通修士家庭都想要有修炼天赋的孩子，没天赋的……哪怕身体健全都没人要，更何况他这种灵脉有问题的。」
孙蓉蹲下身，看著小男孩：「小弟弟，你在写什么呀？」
小石头把沙地上画的画指给她看，虽然画功不太好，但依稀能看出他画的正是赵春萍。
孙蓉看完之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站起来看向赵春萍：「带我去见见其他孩子。」
赵春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领著孙蓉穿过院子，走进孩子们平时吃饭上课的大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不太充足，只有两扇小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灵能吊灯忽明忽暗，显然灯芯快要用尽了，中央的长条木桌上刻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涂鸦，那是不同年龄段的孩子留下来的印记。
此时，桌子周围坐著十几个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二三岁，穿的衣服虽然旧，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看得出有人在用心打理。
孩子们看到赵春萍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
「孩子们，这位是孙姐姐，今天来我们这里做调研。」赵春萍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从桌边站起来，走到赵春萍身边拉住她的手：「赵妈妈，这个姐姐是来帮我们的吗？」
赵春萍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这一辈子已经很少相信自己能等来什么帮助了。
孙蓉蹲下身，和那个小女孩平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禾苗！」小女孩接过糖，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赵妈妈说我是她从医院后面的菜地里捡来的，所以叫小禾苗！」
「小禾苗，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小禾苗歪著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我想当大夫！给赵妈妈治病！赵妈妈的腿老是疼，我不喜欢看到她疼。」
孙蓉闻言心头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向赵春萍。
赵春萍表情依旧平淡：「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
孙蓉没有戳穿她，只是站起来继续打量这间大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目光落在了最里面的架子上，看到了上面摆著的一本文件夹。
「那是孩子们的档案。」赵春萍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下文件夹递到孙蓉手里：「每一个孩子来的时候我都会把能记录的信息记下来，名字、大致年龄、灵根情况、健康状况、被遗弃时包裹里留下的东西等等……有些孩子来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我就给他们取一个。」
孙蓉翻开文件夹，一页页扫过，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大约六岁男孩的照片，下面写著：小明，男，十四岁零三个月，先天灵根活性为零，终身无法引灵入体。
「这个孩子……」孙蓉抬起头。
赵春萍看了一眼那页：「小明啊，他是上个月刚从公立福利院转过来的。」
「转过来？」孙蓉的眉头顿时一紧：「他是被公立福利院遗弃的？」
赵春萍苦笑了一声：「公立那边有规定，十四岁以上的孩子如果灵根资质评估达不到合格线，就不能再继续享受修炼资源补助……小明是资质为零，连炼体期的门槛都够不上，公立那边能多养他三个月已经算违规操作。」
孙蓉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他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是我去接的……公立那边的人给我打电话，说这孩子他们实在留不住了，问我能不能收，然后就……」
赵春萍言语里充满无奈：「资质为零的孩子放在任何一家正规福利机构都是烫手山芋，占用床位占用资源，还不能给机构带来任何考核加分。」
「而且这孩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来的头两天一句话都不说，就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拿头撞墙，我用了一整个月才让他肯开口跟人讲话。」
「每一个来我这里的孩子都是这样，刚来的时候像受惊的小动物，要花很长时间才肯相信这里真的没有人会嫌弃他们。」
孙蓉把手覆在赵春萍的手背上，什么话都没说。
两个人站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大房间里，周围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过了很久，赵春萍把文件夹重新放回架子上，迅速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光顾著说话，您口渴了吧？我去给您倒杯水。」
孙蓉没有拒绝，安静地站在原地，看著赵春萍走进旁边的简易厨房，给孙蓉倒了杯水。
孙蓉从赵春萍手里双手接过搪瓷缸，轻轻吹了吹热气，对赵春萍说道：「赵妈妈，我们出去聊吧，有些话，在孩子们面前不太好说。」
赵春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听出了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屋里最大的两个孩子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看好弟弟妹妹们，不要跑到院子外面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扇生锈的铁门，来到巷子里，赵春萍靠在墙壁上，低著头，一副等待孙蓉发落的样子。
孙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赵春萍站在商城三楼的食品货架前，右手正把一包灵兽肉干转移进储物袋里。
赵春萍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嘴唇发抖：「您……您是商城派来的？」
「不是。」孙蓉编了个善意的谎言：「我只是在做调查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你。」
赵春萍声音陡然哽咽起来：「我知道这种事迟早会被抓到的……但您能不能……不要让孩子们知道，求你了。」